


每年二、三月的香港,春意漸濃,也是這座城市藝術氛圍最熾熱的季節。當大眾的目光聚焦於香港藝術節的各類國際名家時,「無限亮」項目總監錢佑(Eddy)正帶領團隊,在同一時空下進行一場關於「人」的深耕。這是一個關於「看見」與「被看見」的故事,Eddy提到,判斷一個城市的共融程度,有時不需要冰冷的數據,只要看街頭就好——當我們在街上能頻繁遇見許多「不同能力」的朋友,看著他們願意走出家門、自在地穿梭於大街小巷,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證明:證明這座城市的街道夠寬闊,證明這裡的空氣足夠友善,讓每個人都能安心地生活在陽光下。
這份安心,也延伸到了劇場裡。在「無限亮」的觀眾席上,會看到一個微縮的理想社會。這裡沒有壁壘分明的小圈子,只有三種截然不同卻和諧共處的人:三分之一是不同能力的朋友與社福夥伴;三分之一是渴望突破框架的資深藝術迷;還有三分之一,是單純被海報吸引、抱著好奇心走進來的普通市民。這些平時或許沒有交集的人,因為藝術,在同一個空間裡並肩而坐。在這個劇場裡,還流動著一種難得的溫柔默契。在這裡,你不必擔心因為發出聲響而被側目。大家心裡都明白,身邊坐著不同能力的朋友,偶爾突如其來的叫聲或聲響,不再是干擾,而是被接納的日常。沒有人會皺眉,沒有人會責怪,這種不需要言語解釋的包容,或許就是人與人之間,最真實也最動人的尊重。
踏入第八屆,「無限亮」早已不僅是一個展示海外共融藝術的窗口。「過去我們習慣做『搬運工』,把國外最好的節目帶進來讓大家看見。這很重要,但我們發現,單單『看見』並不足夠。」Eddy坦言,相比起歐洲早已將「不同能力」藝術家自然融入主流舞台的成熟生態,亞洲的土壤仍顯貧瘠。「在香港,許多具備才華的『不同能力人士』,甚至不知道自己擁有成為藝術家的選擇權。」社會的眼光往往停留在「照顧」與「同情」,而非「欣賞」與「賦權」。這種認知的斷層,讓「無限亮」意識到,若不花心血去溝通、去培養,共融藝術便無法在香港真正生根發芽。
很多人會好奇,為甚麼「無限亮」總選在二、三月,偏偏要與歷史悠久、星光熠熠的「香港藝術節」同期舉行?其實這正是要傳遞的強烈訊息。外界常將「無限亮」視為獨立於香港藝術節之外的活動,但在Eddy眼中,兩者有著更緊密的內在聯繫。「它們就像奧運與殘奧的關係,發生在同一時段、共享同一種藝術氛圍,本質上是『同一件事』。」人們不會把奧運和殘奧拆分成兩件不相干的事,它們本質上是一體的,是對人類極限的共同探索。「無限亮」團隊希望在這個藝術氣息最濃厚的季節,為這座城市提供多一種選擇,打破主流審美的單一性,讓不同群體的觀眾都能在劇場裡找到共鳴,看見另一種生命的光譜。
然而,要達成真正的共融,打破「主流」與「共融」的界線,單靠同期舉行並不足夠。真正的融合,必須發生在藝術創作的深層碰撞中,而這個過程往往是「走三步,退五步」的艱辛修煉。Eddy回憶起一個涉及視障長者的舞蹈項目,那是一個結合時尚與現代舞蹈的大膽嘗試,從籌備到演出歷時一年多。起初,長者們充滿了防備與不安,他們習慣戴著帽子,保護頭部免受碰撞;排練時間也因為他們擔心黃昏光線變暗、視力更差而顯得極度拘謹,一到下午四點,焦慮感便瀰漫在排練室,眾人急著回家。但藝術有著溫柔穿透人心的力量。透過每週不間斷的工作坊,導師們耐心的引導與對話,信任一點一滴地建立起來。慢慢地,長者們發現這裡是一個安全的港灣。他們願意延長排練時間,甚至脫下了那頂象徵自我保護的帽子。當他們走在舞台上,展現出完全的自由與對團隊的絕對信任時,台下的觀眾無不為之動容。這種人與人之間深刻的理解與交付,比任何華麗的編舞技巧都更具震撼力,也是藝術合作最珍貴的基石。
當然,創作從來不是一條直線。在漫長的排練過程中,磨合與爭執在所難免,甚至會有想要放棄的時刻。這就像Eddy常掛在嘴邊的「行三步,退五步」,在未知的領域探索,碰壁是常態。當矛盾發生時,團隊的角色便從策劃者轉變為「黏合劑」,Eddy深信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往往建立在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時刻,彼此坐下來,喝杯茶,吃頓飯,在輕鬆的氛圍中傾訴彼此的不安與堅持。信任,是這場合作中最昂貴也最必要的成本。它無法速成,必須用時間和心機去澆灌。

「無限亮」項目總監錢佑(Eddy)
建基於過往的經驗,Eddy在第八屆「無限亮」推動了更具野心的嘗試,促成香港九大旗艦藝團與「不同能力」藝術家的深度合作。他強調,這絕非單純的掛名,也不是為了湊數的公關噱頭,而是真金白銀投入資源、時間與創意的「共同製作」,顯示了主流藝團對共融藝術家專業水平的認可。「例如中國舞講究氣韻向上的提沉與跳躍,追求的是一種脫離地心引力的飄逸;而輪椅舞則強調與地面的紮實連結,輪椅是他們身體的延伸,重心下沉而穩重。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身體律動並置時,產生了獨特的化學反應,拓寬了舞蹈的邊界。」
而另一項讓Eddy引以為傲的合作,來自香港中樂團與視障二胡演奏家楊恩華。指揮胡栢端大膽摒棄了較為「安全」、容易配合的獨奏形式,堅持讓楊恩華以小組成員身份參與極講究默契的重奏。「對於視障演奏家而言,無法看見指揮手勢意味著極高的難度,他必須投入倍於常人的心力,將聽覺發揮到極致,去感知同伴的呼吸、琴弦的震動甚至是空氣的流動。」在Eddy看來,這種挑戰正是「無限亮」想要傳遞的核心訊息,共融並非降低標準的慈善,而是專業藝術家之間互相激發、共同跨越障礙的尊嚴之作。
面對兩個截然不同的群體,要將他們拉在一起創作,外人看來或許充滿了難以跨越的限制,但在Eddy眼中,說服的關鍵從來不是同情,而是藝術家骨子裡對「水準」的執著。這是一種很純粹的吸引力。當他們看見對方,即使是「不同能力」的表演者,展現出極高的藝術造詣時,那種想要一探究竟、想要碰撞出新火花的渴望,便會蓋過對未知的恐懼。這對藝術家來說是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當然,單憑熱情不足以抵擋現實的風雨。這時,「無限亮」團隊便化身為最強大的後盾,從預訂場地到評估風險,主動承擔了那些繁瑣卻至關重要的行政壓力,這是一種「無價」的默契。

在「無限亮」的藍圖裡,大眾看見的或許是劇院裡的精彩演出,或是網上播放的電影。然而,Eddy更想讓人看見的,是那些鎂光燈照不到的地方,那些佔據了團隊近乎百分之五十人力物力的教育與社群活動。因為對於團隊而言,這絕非僅是一個滿足於引進海外劇目、演後即止的藝術表現,他們更渴望的是改變思維,讓藝術在香港,能夠有機地、持續地生長。但這條路並不容易走,Eddy坦言,幸好有賽馬會的支持。這份支持不單是財政上的資源,更是一份心意與網絡。馬會利用其深厚的慈善網絡,打通了接觸不同 NGO的脈絡,這對推動整個計劃來說,是極其重要的強心針。
而在教育這塊版圖上,Eddy觀察到香港存在著一個微妙的斷層:每年有很多藝術系的畢業生,他們擁有很好的藝術造詣,但卻不懂得如何與「不同能力人士」溝通;另一邊廂,很多「不同能力」的朋友從未接觸過表演藝術,這並非機構不願意舉辦,而是缺乏資源與門路。於是,Eddy與團隊便擔當起那個中間人的角色,試圖將這兩塊拼圖湊在一起。曾經邀請歐洲的專業團隊來港,舉辦為期三週的密集工作坊,專門培訓本地導師。培訓結束後,真正的挑戰才開始。團隊會將這些導師配對到不同的NGO進行三個月的實習。這三個月的汗水,最終會在大館匯聚成一個展演。「那不需要是專業級的演出,只是一個體驗,一個讓大眾隨意經過、停下腳步欣賞的機會。在那裡,觀眾沒有壓力,表演者也能在一個開放的平台上,自信地展現他們的能力。」
除了社區的推廣,Eddy也將目光投向了香港演藝學院。「無限亮」與舞蹈學院、戲劇學院的碩士生合作,讓他們在藝術節期間來實習。學生們會看演出、參與研討會,甚至與國際級的「不同能力藝術家」面對面交流。這不僅是實習,更是一場觀念的洗禮。Eddy希望在這些年輕人還是學生的時候,就在他們心中埋下共融的種子。當這些未來的藝術家在起步階段就已經具備了這種視野,未來的藝術界自然會變得不一樣。

相比起歐洲早已將「不同能力」藝術家自然融入主流舞台的成熟生態,亞洲的土壤仍顯貧瘠。
對 Eddy而言,挑選「不同能力」的藝術家,最艱難的往往不是因為選擇太少,而是他對「最好」的堅持。他要找的,是那種能與國際頂尖水平分庭抗禮、能與世界對話的藝術家。然而,在每次遠赴歐洲參與藝術節時,站在國際舞台上,他無法向世界描述屬於香港、屬於亞洲的共融藝術究竟長什麼模樣。那種拿不出自家作品、講不出自身故事的焦慮,讓他深刻意識到,如果不開始深耕本土創作,這條路注定走不遠。
彷彿是某種默契,亞洲各地的共融藝術浪潮竟在同一時間悄然湧動。從首爾、新加坡到北京、台灣、日本,大家不約而同地活躍起來。為了不讓這股浪潮流於空談,Eddy想從亞洲人最熟悉的文化記憶切入,比如「盲人按摩」和「手語」。2025年,團隊與廣州舞蹈家何其沃合作了《躲貓貓》;在第八屆「無限亮」,更聯手日本著名導演谷野九郎,創作《雪山深處德川女盲人按摩師—埋火》。展望未來,2027年將與新加坡等地展開合作。這一切努力,歸根究底只有一個願望:建立屬於亞洲共融藝術的獨特面貌。因為,對 Eddy 來說,如果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就永遠無法與人平等對話,只能淪為一個到處採購節目的「買手」。唯有生長出自己的根,才是可持續的生命。

面對兩個截然不同的群體,要將他們拉在一起創作,外人看來或許充滿了難以跨越的限制,但在Eddy眼中,說服的關鍵從來不是同情,而是藝術家骨子裡對「水準」的執著。
回首過往曾擔任香港舞蹈團節目經理、或是作為大館的表演藝術主管,Eddy坦言,現在擔任「無限亮」項目總監,確實比以往任何時刻都來得複雜。如今,他不只是一個策劃者,他像是一名「推銷員」。這個「推銷員」推銷的不是商品,而是一份理念。他必須不斷地向外傳遞共融的價值,思考的維度也隨之被拉闊,不僅要顧及節目的當下呈現,更要深思長遠的「可持續性」。
擁有豐富台前幕後經驗的Eddy,在挑選節目時,心中始終擺著一把嚴謹的尺。藝術水平固然是不可妥協的首要門檻,但他更看重的是節目組合與年度創作主題的契合度。策展最核心的靈魂在於解答一個看似簡單卻極其尖銳的問題:「這場演出與觀眾的關係究竟是甚麼?」如果無法回答這個「為甚麼」,那麼節目的存在便失去了重量。
回想起2025年的開幕演出,那份震撼至今仍讓 Eddy難以忘懷。那晚在香港大會堂,來自紐約的視障爵士鋼琴家Matthew Whitaker坐鎮舞台,面對著台下 1,300名觀眾,全場觀眾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鼓掌,跟著音樂搖擺、合唱,那種熱烈與投入,早已超越了台上台下的界線。那一刻,沒有人會在意演奏者是否看得見,大家心裡感受到的,只有那股強大而純粹的音樂感染力。Eddy相信,劇場擁有一種神奇的魔法,能讓一切回歸平等。當場燈漸暗,大幕升起,無論你在場外的身分是高官巨賈還是平民百姓,在那一刻,大家的身分都只是「觀眾」。在黑暗中,共享著同一份感動,呼吸著同一種節奏。
對於未來的期許,Eddy最渴望看到的,不是觀眾帶著憐憫或獵奇的眼光離場,而是一場關於「遺忘」的魔法。當觀眾入場,最初的五分鐘或許還會意識到台上演員身體上的不同;但隨著演出深入,那些標籤會逐漸在精湛的技藝中消融。直到散場,你腦海中留下的不再是「他們好不容易」,而是一聲由衷的驚嘆:「這場戲真好看!」這才是對表演者最高的致敬,用藝術的質素,跨越身體的界限。 面對如何讓共融藝術不只是一年一度的煙火,而在平日裡也能細水長流,Eddy深信,合作永遠是理解彼此最好的方法。當人們親身經歷、理解並被共融的美好所觸動後,他們自己就會成為推動者,讓這份理念在各自的領域裡,生生不息地發展下去。而這份理解,正是「無限亮」項目想帶給這座城市最珍貴的禮物。

面對兩個截然不同的群體,要將他們拉在一起創作,外人看來或許充滿了難以跨越的限制,但在Eddy眼中,說服的關鍵從來不是同情,而是藝術家骨子裡對「水準」的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