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當年輕人站在升學選科的十字路口,總免不了面對現實與理想的拉扯。「這科目有前景嗎?」這句來自社會與長輩的關心,往往帶著不容辯駁的重量,讓許多對人文學科抱有熱忱的學生感到迷惘。在香港這個節奏急促、講求「投資回報率」的城市裡,眾人似乎習慣了用起薪點與就業率來衡量學習的價值。然而,在營營役役的都市生活中感到疲憊時,當世界被各種冰冷的數據、演算法和人工智能包圍,人心真正渴望的,往往是一份能安頓靈魂的溫度。
歷史,正是這樣一門充滿人情味的學科。它從來不是故紙堆裡冰冷的年份與名字,而是無數個與現代人一樣有血有肉的生命,在面對時代巨變時的掙扎、抉擇、悲歡與盼望。翻開史書,字裡行間盡是人性的微光與幽暗。學會與千百年前的古人共情,理解他們在絕境中的堅韌或在繁華中的迷失,其實也是在治癒當下的焦慮,讓人獲得在不確定性中勇敢前行的力量。歷史訴說著,人類曾無數次走過低谷,而每一次的破局,都源於對人性的深刻覺醒。
這份對「人」的理解,看似柔軟,卻能在複雜多變的現實世界中,轉化為最堅韌的力量。畢竟,無論是金融市場的博弈、商業談判的拉扯,還是社會政策的制定,背後的核心始終是「人」。看懂了歷史的脈絡,自然也能看透時代的局勢。若要在香港尋找將這份「溫度」與「現實力量」完美結合的搖籃,嶺南大學歷史系無疑是一個深刻的縮影。在這裡,歷史從來不是象牙塔裡的清談;透過劉智鵬教授等學者的跨界實踐與博雅教育理念,這門充滿人情味的學科正真正走入社會,為年輕人裝備著面對未來的底氣與格局。
在傳統教育觀念裡,家長與學生對大學選科往往偏重現實的經濟考量,容易將人文學科與「缺乏經濟效益」畫上等號,誤以為修讀歷史畢業後只能局限於教書、學術研究或博物館管理。這種停留在上世紀的刻板印象,完全低估了現代高度專業化職場對「底層邏輯」與「通才能力」的渴求。正如嶺南大學協理副校長、歷史系教授劉智鵬一語道破現代職場的現實:「其實沒有特別所謂賺錢的科目,所有科目都能賺錢,關鍵在於個人的發揮。現代社會中,大學主修與未來職業的關係已經越來越疏遠。」企業真正願意高薪聘請的,從來不是只懂操作單一軟件的機器,而是具備強大資訊處理、深度分析與精準判斷力的戰略大腦。
歷史系學生的核心競爭力,正正建立在其『去蕪存菁』與『邏輯重組』的卓越能力之上。 在大學四年的嚴格學術訓練中,歷史系學生每週需要消化數以百頁計的各國文獻、原始檔案與互相矛盾的史料。他們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從浩瀚的文字海中提煉出核心邏輯,辨別資訊的真偽,拆解作者背後的利益立場與偏見,最終構建出邏輯嚴密、無懈可擊的論述。劉教授解釋,歷史系學生習慣閱讀海量文字,能夠在極短時間內消化龐雜資訊,並迅速總結出對市場形勢的分析,這正是投資銀行等金融機構極度渴求的能力。
這種訓練,本質上與投資銀行分析師在企業併購案中進行的盡職審查,或是私募股權基金經理在財務報表中拆解跨國企業繁複的招股書與隱藏債務,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歷史思維讓他們不會輕易盲從市場的短期情緒與公關話術,而是能夠從宏觀的歷史週期中,尋找資產定價的錯位與企業發展的真實軌跡。
在法律界,這種能力同樣是通往頂尖大律師之路的絕佳基石。處理複雜的商業訴訟,本質上就是對過去發生的事件進行重構、對海量證據進行梳理與邏輯推演。「做歷史研究和訴訟大律師去打官司十分相似,兩者都需要經歷嚴謹的資料搜集與邏輯推演過程。」劉教授指出,香港法律界中,不少頂尖人物皆具備深厚的人文與歷史底蘊。他們在法庭上展現出的嚴密案件分析邏輯、對證據的抽絲剝繭,以及對人性動機的深刻洞察,皆與歷史學家考證史實的思維模式高度契合。此外,在需要宏觀視野與複雜利益協調的政府高層或跨國企業董事局,歷史系畢業生同樣大放異彩,因為他們受過的是一套能夠無縫應用於任何高階決策場景的「完整思維體系」。

嶺南大學協理副校長、歷史系教授劉智鵬
如果說資訊處理能力是學生的「術」,那麼「鑑古知今」的戰略眼光便是歷史學賦予的「道」。對財經界的決策者而言,歷史學提供了一個理解複雜世界的宏觀框架,這往往是傳統商業課程較少觸及的面向。
以宏觀經濟與市場週期為例,橋水基金(Bridgewater)創辦人達里奧(Ray Dalio)就曾多次強調回顧歷史的重要性。金融市場的波動,往往與人性的貪婪與恐懼息息相關。劉教授解釋,歷史訓練能讓投資者明白「這次沒有什麼不同」的底層邏輯,在市場狂熱時保持冷靜;透過研究過去金融危機的演變,商業領袖也能更敏銳地察覺經濟拐點,進而優化資產配置。
面對當前地緣政治變動加劇的環境,歷史視角的商業價值更顯突出。企業在重組供應鏈或拓展海外市場時,單靠財務模型往往難以全面評估極端風險。政策變動或區域摩擦,背後多半有其深遠的歷史與文化根源。
他舉例說明,若不了解歐洲近代史,便難以看透英國脫歐的深層邏輯;缺乏對東亞冷戰格局的認識,也難以在當前的貿易博弈中制定穩健策略。歷史學正是訓練學生跳出單一事件的框架,以長遠目光審視地緣政治,這對現代企業的風險管理尤為重要。
不僅如此,歷史學也著重培養同理心與跨文化理解力。在跨國談判或企業整合中,理解對方的歷史背景與核心價值觀往往是合作關鍵。劉教授總結,這種設身處地洞察人性的訓練,轉化到職場上,便能成為跨文化溝通與精準掌握市場心理的實用能力。
回歸到教育層面,嶺南大學的博雅傳統在培養上述人才方面扮演了關鍵角色。劉教授認為,嶺大歷史系並不追求人數上的擴張,而是更看重「全人教育」。在講求速成的現代社會裡,這種著重深度啟發的教學方式,反而能為學生打下長遠發展的根基。
「小班教學讓我們能與學生有更多實質的互動。」他提到,在課堂上,學生不僅是聽眾,更是參與討論的主體。透過日常的思辨探討與論文指導,學生能在潛移默化中建立起扎實的批判性思維(Critical Thinking)。這種訓練讓他們日後面對複雜的商業問題或高壓環境時,能夠有條理地解構議題,並自信地表達觀點。
至於課程規劃,學系除了以中國近代史、華南與香港地方史為核心,近年也積極拓展全球史、環境史等多元領域。劉教授認為,這種「立足本土、放眼世界」的視角,正好呼應了香港作為國際樞紐的角色。學生在梳理香港如何成為中西交匯點時,其實也在學習如何於全球化網絡中尋找定位。 另一方面,學系相當重視「公共歷史」(Public History)的實踐,鼓勵學生參與文物保育、展覽策劃或社區口述歷史訪談。他補充說,這些實務經驗不僅讓學術理論落地,更在無形中鍛鍊了學生的專案管理與溝通技巧,讓他們畢業後能帶著兼具人文素養與實務能力的優勢,在各行各業發揮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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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探討歷史學的實用價值與嶺南大學的教育理念,劉教授的親身經歷或許是最好的解答。他在香港史與華南地區歷史研究深耕多年,著作豐富。然而,不甘於只將目光停留在圖書館的故紙堆中。回顧多年來參與政府諮詢委員會、推動香港地方志編纂,甚至晉身立法會的歷程,他坦言這並非刻意「跨界」,而是歷史學者自然而然的社會參與。
「參與公職後我發覺,歷史是真正可以學以致用的。」當他將各項規劃或政策放回歷史的語境中去分析時,往往能為議會帶來不一樣的視角。而在推動《香港參與國家改革開放志》等龐大的編纂專案,這絕非單純的學術工程,而是要為香港在國家發展大局中尋找準確的定位,為未來的經濟轉型提供決策參考。
在立法會的議事堂上,面對土地發展、文化保育或教育規劃等複雜議題,劉教授習慣跳出短期的政治爭拗,憑藉對香港社會百年演變脈絡的理解,他更傾向從歷史的縱深角度來審視政策,希望以長遠的眼光提出建議,避免社會重蹈覆轍。
對於歷史系學生的未來出路,他強調,歷史學的訓練賦予學生的,從來不是狹隘的職業技能,而是一種看透複雜表象、直達事物本質的能力。「只要具備了洞悉事物發展規律的能力,無論將來身處政界還是商界,都能迅速掌握該領域的核心邏輯。」在嶺南大學的教學工作中,他也始終致力於將這種「經世致用」的態度傳遞給下一代,期望培養出既有深厚家國情懷,又具備廣闊國際視野的未來棟樑。
將歷史系視為「出路狹窄」或「難以變現」的觀點,是對這門偉大學科最嚴重的誤判。在波譎雲詭的財經商業世界裡,數據可以被輕易量化,財務模型可以被無限複製,但對歷史脈絡的深刻理解、對複雜人性的敏銳洞察,以及在海量雜音中抽絲剝繭的戰略思維,卻是任何頂尖企業與金融機構都無法輕易用金錢買到的稀缺資源。
展望未來,隨著人工智能(AI)技術的爆炸性發展與普及,許多基礎的數據分析、報表生成、甚至初級的法律合規與財務審查工作,都將無可避免地被機器演算法所取代。面對科技衝擊,劉教授提醒,如果不熟悉某個領域就貿然使用人工智能,很容易陷入資訊混淆的陷阱。人工智能在處理大量訊息時確實幫得上忙,但我們更應該運用頭腦去深度分析與提煉資訊,而不是盲目依賴。AI始終缺乏對人類情感的共鳴、對道德倫理的判斷,以及對複雜歷史語境的感知能力。在未來的職場生態中,單純依賴操作技能的「工具型」人才將面臨巨大的淘汰危機,而具備批判性思維、跨學科整合能力與深厚人文底蘊的「思想型」領袖,其市場價值將呈指數級上升。
嶺南大學歷史系透過其卓越的博雅教育理念,正正是在為香港乃至全球社會鍛造這樣一批無懼時代巨變的精英。歷史學不僅是一門探究過去的學科,更是一種武裝頭腦、預判未來的思維方式。正如劉教授的跨界實踐所展示的,修讀歷史,就是站在歷史巨人的肩膀上審視當下的世界。對於有志於在金融投資、法律專業、公共行政等領域攀登高峰的年輕人而言,歷史學絕非一條狹窄的避世小徑,而是一條通往廣闊天地、掌握未來決策權的康莊大道。在資本市場的重重迷霧與時代的洪流中,歷史學的智慧,永遠是最亮麗、最可靠的導航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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