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t not available
時事熱話可持續發展
全港首創認知障礙症合唱團「昔唱」 用旋律擁抱遺忘 以歌聲溫暖人心
時事熱話可持續發展
2026.03.21
全港首創認知障礙症合唱團「昔唱」 用旋律擁抱遺忘 以歌聲溫暖人心
alt not available
Kannie Cheng
追蹤
Bookmark
alt not available
Loading...

在21世紀的今天,全球人口結構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劇烈轉變,而香港,這座節奏急速的國際大都會,正無可避免地步入高齡化社會的深水區。根據香港政府及相關醫療機構的嚴謹統計數據與人口推算模型預測,到了2039年,香港60歲或以上的認知障礙症(Dementia)患者人數將無情地突破30萬大關。這個驚人的數字背後,代表著數以十萬計的家庭即將或正在面臨一場漫長、煎熬且充滿未知的「記憶告別之旅」。

長期以來,社會大眾對於認知障礙症的理解,往往流於表面,甚至被各種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所蒙蔽。人們習慣性地將焦點放在患者逐漸喪失的認知功能、日漸模糊的記憶,以及隨之而來的行為異常上。在傳統的醫療體系與社會福利框架下,應對認知障礙症的策略也多半側重於病發中後期的醫療介入、藥物控制以及基本的起居照顧。這種模式本質上屬於一種「被動的補救措施」,它或許能維持患者的生理生存,卻往往忽略了他們作為獨立個體所需要的心理尊嚴、社交需求以及生命質素。

全港首創的認知障礙症長者合唱團「昔唱」(Singing in the Past)應運而生,它不僅是一個讓長者打發時間的消遣性興趣班,更是一個史無前例地結合了傳統嚴謹音樂訓練、前衛社會創新理念與科學化認知障礙預防方法的跨界別先導項目。

alt not available

合唱指揮及「昔唱」聯合創辦人馬榮亨及佐敦谷街坊福利會行政幹事嚴芷慧。

從被動治療到主動介入的社會創新革命

「昔唱」的誕生軌跡,並非源於某個大型機構的宏大規劃,而是源於一個年輕靈魂對社會現狀的敏銳觀察與深刻反思。合唱指揮及「昔唱」聯合創辦人馬榮亨在回顧這段創始歷程時表示,這個極具前瞻性的創新想法,最早可以追溯到他的中學時期。當時,他在一個學術專題研習中,首次有機會深入、近距離地接觸到認知障礙症患者群體。那段真實的互動經歷給了他極大的思想衝擊,讓他深刻察覺到,繁華的香港社會對這個弱勢群體的認知竟然是如此匱乏與片面。

馬榮亨觀察到,大眾的目光幾乎完全被患者「失去的能力」所佔據,而忽略了他們「殘存的潛能」。更讓他感到無力的是,當時的醫療與社福體系多半是在患者病情已經出現明顯惡化、甚至失去部分自理能力後,才以處方藥物或院舍照顧等被動方式進行干預。這種缺乏早期預防、缺乏非藥物性積極介入手段的社會常態,促使他萌生了強烈的改變念頭。

他成立「昔唱」的初心純粹而明確:渴望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被動常態,大力提倡「及早介入」(Early Intervention)的理念。他深信,音樂擁有一股無形卻能穿透靈魂的強大力量,期望透過這股力量,有效延緩認知障礙症患者大腦功能的衰退速度,並將他們具備尊嚴、生活質素且充滿快樂的時光,盡可能地在生命的時間軸上延長。

在具體的執行與營運層面上,這無疑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甚至被視為「不可能的任務」的社會創新工程。馬榮亨巧妙且精準地運用了自身的雙重專業優勢,他不僅是一位受過嚴格訓練的專業合唱指揮,同時也在香港大學修讀商業與管理相關學科。他將傳統音樂訓練的嚴謹性、社會創新企業的靈活營運思維,以及具備科學實證的認知障礙預防方法進行了深度的跨界融合。

作為全港首創的先導項目,「昔唱」在成立之初面臨著「三無」的困境:無現成藍圖可以依循、無過往本土數據可以參考、無專門針對此群體的教材。從課程的每一個節拍設計、成效的科學化檢視指標,到系統化的日常行政營運,團隊都必須從零開始,在無數次的實踐、失敗與修正中摸索前行。然而,正是這份「必須為香港長者建立一套完善、在地化的音樂介入模式」的強烈歷史使命感,成為了推動「昔唱」團隊排除萬難、最終讓這個創新項目成功落地的最大契機。

alt not available

重塑長者與社區的靈魂連結

一個機構的名字,往往是其核心價值與服務理念的最精煉縮影。「昔唱」這個簡潔有力的名字背後,承載著極其豐厚的社會學與心理學意涵。佐敦谷街坊福利會行政幹事嚴芷慧姑娘解釋「昔唱」背後所蘊含的「昔、惜、識」三重深遠意義:

第一重意義是「昔」日(The Past / Memory):

認知障礙症最殘酷的特徵,便是無情地剝奪患者的記憶。而「昔唱」的首要任務,便是透過音樂的旋律與合唱的親身體驗,作為一把開啟記憶大門的鑰匙。當長者唱起那些屬於他們年代的經典金曲時,熟悉的音符與歌詞能夠瞬間喚醒他們腦海中沉睡已久的昔日生活回憶。這種透過聽覺與發聲引發的「懷舊治療」(Reminiscence Therapy)效應,能夠有效刺激大腦神經元,藉由重溫過去的美好,鞏固他們逐漸脆弱的長期記憶網絡,讓他們在迷失的認知世界中重新找到自我定位。

第二重意義是珍「惜」(Cherish / Time):

在生命的晚期階段,尤其是面對一種不可逆轉的退化性疾病時,時間的流逝變得異常具體且殘酷。每一次的相聚、每一刻的清醒,都顯得彌足珍貴。「昔唱」刻意為長者及其家屬營造了一個充滿安全感與儀式感的平台,讓他們能夠暫時放下疾病帶來的沉重包袱,純粹地享受當下。在這裡,他們學會珍惜與家人、朋友一同參與合唱、共享歡樂的時光,將這些充滿笑聲與歌聲的瞬間,轉化為對抗疾病折磨的強大心理資本。

第三重意義是認「識」(Know / Connect):

認知障礙症患者往往因為溝通能力的下降與自信心的受挫,而逐漸自我封閉,陷入嚴重的社會孤立(Social Isolation)。「昔唱」提供了一個打破這種孤立狀態的絕佳場域。這是一個重新建立連結的過程,讓長者能在合唱團這個平等的群體中,與背景相似、志同道合的朋友互相認識,重新建立並擴闊屬於他們的社交網絡。

在嚴姑娘多年的社會服務經驗中,這第三重意義「識」帶給她的感受最為深刻,甚至充滿了震撼力。她分享了一個畫面:在某次合唱工作坊的初段,有一位太太滿臉愁容地陪伴著患有中度認知障礙症的丈夫前來參加活動。按照常理與過往的社福經驗,嚴姑娘原本預期這對夫妻會緊挨著坐在一起,由太太全程貼身、甚至帶點緊張地照顧丈夫的每一個舉動。

然而,當他們步入活動室時,令人意想不到、甚至打破了專業社工固有認知的一幕發生了——坐在第一排的另一位同樣患有認知障礙症的伯伯,在看到這位新來的男患者時,竟然主動站起身,熱情且自然地邀請對方與他共坐,並開始了簡單的攀談。

這一幕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舉動,卻深深打動了在場的每一位團員與工作人員,更讓嚴姑娘陷入了深思。她指出,這正是合唱團最核心、最難以被量化的內在價值所在——促進真正的認「識」與平等的互助。在計劃的最初構想中,團隊的原意是由健康的義工或家屬照顧者來「由上而下」地協助及陪伴認知障礙症長者;但他們卻意外且驚喜地目睹了,兩位同樣身處認知迷霧中的長者,竟然能夠跨越疾病的障礙,憑藉著人類本能的社交需求與同理心,彼此陪伴,形成了一種比單向照顧更為自然、平等且具尊嚴的互助關係。這種發自內心的關懷與連結,徹底打破了「患者只能是被照顧者」的刻板標籤,讓所有人深刻感受到了社群力量的偉大,也以無可辯駁的事實證明了:患者在適當、充滿包容的環境下,依然具備強大的同理心與社交潛能。

alt not available

腦神經科學與藝術的完美交匯

在眾多藝術治療形式(如繪畫、舞蹈、戲劇)中,為何「昔唱」偏偏選擇了「合唱」作為最主要的介入手段?這絕非出於創辦人個人喜好的偶然選擇,而是基於極為扎實的腦神經科學研究與豐富的臨床實證經驗。

嚴姑娘表示,佐敦谷街坊福利會多年來深耕社區,擁有極為扎實的長者服務經驗,加上跨專業團隊的協同優勢,讓他們能夠精準地把脈社會上認知障礙症患者最迫切的深層需求。選擇合唱,是因為它對長者的身心健康有著多重、立體且顯著的益處。唱歌,從來都不僅僅是聲帶的物理震動,它被現代科學嚴格證實,能透過複雜的音樂刺激來全面改善認知功能、有效調節邊緣系統的情緒反應,並大幅增進整體的心理健康。

對於患者及其家屬而言,合唱團營造了一個極具安全感、高度結構化且充滿支持的社交空間。在這個空間裡,沒有對錯的評判,只有和聲的共鳴,讓他們能在毫無心理壓力的環境下自由互動與交流。

合唱的過程,實際上是一場針對大腦的「全方位高強度體操」。它不僅有助於激活大腦海馬體(Hippocampus)深處的記憶網絡,還能透過學習與掌握新歌曲的過程,重建參加者因患病而支離破碎的自信心。更重要的是,合唱是一項高度複雜的多任務處理(Multitasking)活動:長者需要用眼睛看指揮的拍子、用耳朵聽伴奏的音準與旁人的和聲、用大腦回憶歌詞、用聲帶與橫膈膜控制呼吸與發聲。這種過程極大地增強了長者多重感官的協同運作能力,促進了身體動作與精神狀態的深度整合,對維持甚至改善認知功能尤為有效。

馬榮亨從腦神經科學的專業角度,進一步補充了音樂獨特且神奇的治療作用機制。他指出,合唱是一項結合了生理、心理與藝術的高階腦部活動。現代腦電圖(EEG)與功能性磁力共振造影(fMRI)等醫學研究清楚顯示,特定頻率與節奏的音樂,能有效引導大腦進入接近冥想與深度放鬆狀態的α波(Alpha waves)。這種腦波狀態能極為有效地撫平長者因認知退化而常見的焦慮、躁動與抑鬱情緒。同時,當長者與群體共同和諧地歌唱時,大腦的獎勵機制會被激活,分泌出大量的多巴胺(Dopamine)與催產素(Oxytocin)。這些神經傳導物質不僅能顯著提升他們的幸福感與愉悅感,更能從生理層面幫助他們與旁人建立深厚、信任的社交連結。

更令人振奮、也最為關鍵的神經科學發現是:大腦中負責掌管音樂記憶與情感連結的區域(例如前扣帶皮質 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 以及部分小腦區域),在阿茲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等認知障礙症的病程發展中,往往具有極強的抗壓性,通常要到疾病的非常晚期才會受到實質性的結構破壞。這意味著,在疾病的初期、中期甚至部分晚期階段,患者的音樂記憶網絡大多依然完好無損。

這正正完美且科學地解釋了一個常見卻令人驚嘆的現象:為何許多患病的長者,可能已經遺忘了昨天的晚餐吃了什麼,忘記了至親的名字,甚至忘記了回家的路等日常細節,卻依然能夠在聽到一首幾十年前的熟悉旋律時,瞬間挺直腰板,準確無誤地唱出每一句歌詞,並在歌聲中找回昔日那個充滿活力與自信的自我。這就是音樂獨有的、跨越疾病屏障的「喚醒力量」(Awakening Power),使其成為目前醫學界公認延緩認知障礙症惡化最佳的非藥物途徑之一。

這種音樂介入的卓越成效,在國際學術界早已獲得了堅實的支持。嚴姑娘在訪問中特別引用了2025年4月發表於國際權威醫學期刊《阿茲海默症期刊》(Journal of Alzheimer’s Disease)的一項最新重量級研究。該研究由美國頂尖學府西北大學(Northwestern University)的「音樂與醫學計畫」團隊主導進行,針對芝加哥著名的Good Memories合唱團中的失智症患者,進行了長達數年的嚴謹追蹤與對照研究。研究結果以無可辯駁的數據明確顯示:長期的合唱排練不僅能有效刺激並維持參與者的認知功能評分,更能顯著減少患者的社會孤立感指標,大幅促進積極的社交互動與生活滿意度。

事實上,將目光投向全球,多個先進國家早已洞悉此道,成功推廣了專為認知障礙症患者而設的合唱團,並取得了令人矚目的卓越成效。例如英國歷史悠久的Forget-me-not Chorus、美國規模龐大的Resounding Voices、新加坡致力於亞洲本土化的Voices of Singapore-Silver Voices,以及澳洲推動全國共融的Dementia Inclusive Choirs Australia。這些遍布全球、開花結果的成功案例清楚表明:合唱作為一種非藥物介入方式,不僅完美切合患者的實際生理與心理需求,更能從根本上全面提升參加者的整體福祉。而「昔唱」的出現,正是填補了香港在這一國際先進領域的空白。

「有挑戰但無挫敗」的極致本土化教學法

理論固然完美,但要將其付諸實踐卻是另一回事。雖然合唱的好處在科學上無庸置疑,但要帶領一群患有不同程度認知障礙症、專注力容易渙散、甚至伴隨聽力與視力退化的長者進行專業的合唱訓練,無疑是一項極度艱鉅、考驗耐性與智慧的挑戰。馬榮亨先生坦言,在創立初期的實際操作中,團隊面臨的最大難關,在於如何將正統、艱澀且高度抽象的指揮專業知識與西方樂理,轉化為香港長者容易理解、產生共鳴、甚至感到親切的日常語言。

為此,「昔唱」團隊展現了極高的教學智慧與令人拍案叫絕的本土化創意。他們果斷地摒棄了傳統音樂課堂上那些冷冰冰、容易讓長者產生抗拒感的樂理術語(如四分音符、八分音符、漸強漸弱等),轉而從香港長者最熟悉、最具生活溫度的「飲茶文化」中汲取教學靈感。

他們巧妙地運用各種點心的名稱,來具象化地解釋複雜的節奏與節拍:例如,用發音短促有力的兩拍「蛋撻」來代表基本的二拍子;用帶有圓潤感的「蝦餃」來讓長者感受三拍子的華爾茲韻律;用字數較長、需要拖長音的「雪山叉燒包」來教導四拍子的延續感。這種極度「接地氣」且充滿趣味性的教學法,瞬間打破了嚴肅課堂的隔閡,大幅降低了長者接觸專業音樂訓練的心理門檻,讓他們在熟悉的文化語境中輕鬆掌握節奏。

此外,專業的合唱訓練要求歌者不能單靠喉嚨發聲,必須懂得運用橫膈膜與丹田的氣息。對於認知退化的長者而言,要理解「腹式呼吸」這種抽象的生理概念簡直是天方夜譚。為此,團隊運用了諸如「磨豆漿」等充滿舊時代生活氣息的意象引導。他們讓長者在座位上模擬推動沉重石磨的動作,透過這種帶動全身肌肉的物理體驗,長者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了腹部核心肌群收緊的力度與身體下沉的狀態,從而在不知不覺中掌握了正確的發聲技巧。

在整體課程編排的哲學上,「昔唱」堅定不移地守著「有挑戰但無挫敗」(Challenging but not Frustrating)的核心宗旨。他們精心挑選長者耳熟能詳、充滿時代記憶的經典金曲(如《月亮代表我的心》、《千言萬語》等)為主軸,並針對團員們截然不同的認知程度與發聲能力,進行了極為細緻的聲部改編。

初學者或認知退化較嚴重的長者,可以負責演唱最熟悉的主音旋律,確保他們能輕鬆參與;而認知能力較佳、渴望尋求突破與挑戰的長者,則被委以重任,安排挑戰複雜的和音或對位部分。這種「因材施教」的分層次教學設計,確保了所有人都能在排練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勇敢、自信地投入其中。當長者驚訝地發現,自己在這把年紀、甚至帶著疾病的情況下,依然有能力學習新技能、成功掌握新聲部時,他們那份久違的自我認同感與尊嚴得到了極大的昇華。

在專業支援與課堂管理方面,「昔唱」極度注重跨界別的靈活融合。在專家顧問團隊的嚴格把關與協助下,團隊將音樂治療(Music Therapy)的專業元素與預防認知障礙的認知訓練(Cognitive Training)無縫融入每一堂課的細節設計中。嚴姑娘特別提到,專業的音樂治療師會在課堂中利用各種色彩鮮艷、容易操作的敲擊樂器(如沙鎚、手鼓),配合結他與鋼琴的即興伴奏,進行破冰互相介紹和互動遊戲。這不僅讓長者能夠運用樂器活動僵硬的肢體關節,更有效促進了他們之間的非語言溝通與眼神交流。

馬榮亨進一步深入解釋了合唱指揮與音樂治療師在課堂上那種猶如雙人舞般的默契合作模式。在日常長達一小時的訓練中,嚴格的歌唱技巧指導、活潑的肢體拍子訓練與深層的情緒抒發環節,是交織進行、互為表裡的。團隊非常重視一種名為「動態教學評估」(Dynamic Assessment)的策略。由於認知障礙長者的腦部狀態極不穩定,他們的專注力、情緒與反應每天、甚至每分鐘都可能出現巨大的波動。因此,團隊在備課時,絕不允許只準備一套死板的教案,而是必須預備多套難易度不同、風格各異的「平行線」方案(Plan B, Plan C)。當去到排練現場時,指揮與治療師會時刻觀察長者當天的即時反應與精神狀態,一旦發現長者出現疲態或焦躁,便會立刻以極高的默契靈活跳轉,調整教學策略與節奏,確保長者在任何狀態下,都能得到最安全、最適切且充滿樂趣的學習體驗。

打破刻板印象的真實生命見證

在這種充滿包容、創意無限且高度專業的教學環境下,這群原本被社會視為「需要被照顧的弱者」的長者們,展現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巨大潛能與生命韌性。

馬榮亨分享了一個例子:在教授某首需要較高音準技巧的歌曲時,團隊原本保守估計,以長者們的認知吸收能力,至少需要四至五堂課的反覆練習,才能讓他們勉強掌握複雜的音準與音名。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長者們竟然在課堂結束後,主動要求用智能手機拍下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樂理筆記。更誇張的是,在接下來的一週裡,他們在專屬的WhatsApp群組中,熱烈地互相交流唱歌心得、用語音訊息互相糾正發音,甚至相約在家中同步溫習。

結果,在第二週的排練中,他們僅僅花了兩堂課的時間,便將所有困難的內容全部學懂,甚至能自信地背譜演唱。這種超越常人的學習效率和積極主動的態度,令整個專業團隊感到無比震撼,甚至有些自愧不如。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群經歷過歲月洗禮的長者,依然深深保有著尊師重道的傳統美德。他們抱持著一種「必須自己先準備好,先至有資格俾老師教」的極度正面心態,主動去克服記憶力衰退帶來的學習難關,展現了令人肅然起敬的毅力。馬榮亨感性而真誠地表示,與這班長者相處的每一個日夜,對整個年輕的營運團隊而言,本身就是一場極其深刻、洗滌心靈的生命教育,讓他自己也從中汲取了面對困難的勇氣。

這一切的真實見證,正正完美實現了「昔唱」成立初期設定的一個極為重要的社會期望:讓社會公眾、甚至讓長者的家人親眼目睹,這群患有認知障礙症的長者,依然在積極地擁抱生活、勇敢地學習新技能、無懼地面對生命的挑戰。這無疑是對社會上那種認為患者「只能被動受照顧、毫無生產力」的刻板誤解,給予了最有力、最美麗的反擊。

除了將鎂光燈聚焦於長者身上,「昔唱」同樣將深切的關懷,投射到那群長期隱身在背後、默默承受巨大壓力的家庭照顧者身上。嚴姑娘語重心長地指出,照顧認知障礙症家人,是一段漫長、孤獨且極具消耗性的旅程。隨著患者病情的反覆與惡化,照顧者往往承受著難以向外人道出的巨大心理焦慮與生理疲憊,甚至容易引發照顧者抑鬱症。

有見及此,「昔唱」在設計服務架構時,展現了極高的人文關懷,特別賦予了照顧者極具彈性的選擇權:他們可以選擇作為「共唱者」一同加入合唱團,在音樂的氛圍中陪伴被護者一起唱歌,享受平等的互動;他們也可以選擇只為被護者報名,安心地將長者暫託在合唱團這個有專業人士看顧的絕對安全環境中。這寶貴的一小時,讓照顧者能夠暫時卸下重擔,離開充滿壓力的照顧現場,去喝杯咖啡、買個菜,或者純粹地發呆,爭取到一段極為寶貴的「Me Time」(專屬自己的喘息時間)來修復疲憊的身心。

當然,從長遠的家庭關係修復來看,計劃是非常鼓勵照顧者親身參與合唱的。因為透過共同學習一首新歌、共同完成一次和聲,不僅能有效轉移並減輕日常的照顧壓力,更能幫助雙方在輕鬆、非批判的藝術氛圍中,打破因疾病而造成的溝通僵局,重建久違的良性互動,讓他們重新學會欣賞彼此生命中的閃光點。

為了確保這套創新模式的實際成效不僅僅停留在感性的描述上,「昔唱」採取了極為嚴謹、符合學術標準的量性與質性雙軌評估機制。在量性數據方面,團隊透過活動前後的標準化問卷調查,精確評估參與者的社交頻率、生活滿意度指標;同時引入臨床常用的標準化心理健康量表(如PHQ-9 抑鬱症篩查量表),嚴格評估情緒狀態的起伏變化;更透過國際通用的MoCA(蒙特利爾認知評估,Montreal Cognitive Assessment)測試,來長期追蹤患者記憶力、執行能力與思維能力的變化軌跡。在質性研究方面,團隊定期舉辦聚焦小組(Focus Group)深度訪談,仔細聆聽並記錄音樂如何具體提升自信、調節情緒及減少孤獨感的主觀感受,再加上音樂治療師每堂課後的專業觀察反饋,構成了一個嚴密的評估網絡,確保每位參加者的微小進展,都能得到最適切的追蹤、分析與肯定。

alt not available

推動社區共融與重塑社會價值

「昔唱」的宏大願景與影響力,從未局限於那幾十平方米的排練室內。他們更具野心地積極將這份透過音樂凝聚的力量,輻射至整個香港社區,致力於由下而上地倡導並建立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認知障礙症友善」(Dementia-Friendly)社會環境。

嚴姑娘分享了去年12月舉辦的「昔唱」大型社區開幕禮的盛況,這場極具里程碑意義的活動,成功吸引了超過600名來自不同界別的人士積極參與,當中包括認知障礙症長者、憂心忡忡的家屬、充滿熱誠的青年學生、滙豐銀行的企業義工團隊,以及各界關注社會福利的社區人士。

活動當日,大約100位經過數月刻苦訓練的「昔唱」合唱團長者成員,穿著整齊的服裝,神采奕奕地站上大舞台,與香港知名歌手張進翹(Manson)同台演出。當這一百多把歷經滄桑卻充滿力量的聲音,與歌手共同深情演唱出經典勵志歌曲《陪著你走》時,那種跨越世代、跨越健康界限的共鳴,瞬間震撼了全場。他們用真摯無偽的歌聲,傳遞了對生命的熱愛、對同伴的關懷與對自我的欣賞。那一刻,場面溫馨、莊嚴而熱鬧,讓在場無數家屬與觀眾感動得熱淚盈眶。

在這場別開生面的活動中,主辦方更巧妙地穿插了極具教育意義的環節。香港理工大學的權威學者錢黃碧君教授、資深音樂治療師黃愷弘先生,以及「昔唱」聯合創辦人馬榮亨先生,分別進行了深度的專題分享。他們從嚴謹的學術研究、臨床的治療實證與前線的教學實踐等多個維度,深入淺出地幫助大眾拆解並打破對認知障礙症的種種迷思與誤解,完成了一次極為成功的公眾教育。

此外,「昔唱」團隊深諳現代傳播之道,緊貼數碼時代的步伐。他們在Facebook、YouTube和Instagram等主流社交平台上設立了官方帳號,定期發佈高質素的排練花絮、長者訪問與衛教影片。在農曆新年這個中國人最重視的節日期間,他們更發揮創意,為長者拍攝了精美的賀年音樂影片。讓長者透過歌聲傳遞新春祝福,並教導他們藉由WhatsApp等通訊軟件,方便快捷地分享給遠方的親朋好友。這不僅讓長者掌握了現代科技的溝通方式,更將認知友善的正面氛圍,如春雨潤物般悄然滲透到大眾日常的數碼通訊網絡中。

回首這段歷程,馬榮亨分享了兩個感動瞬間。

第一個瞬間,發生在平凡的日常排練中:當長者們全情投入地唱出專屬團歌中那句「在我記憶中有著你」的歌詞後,他們自己竟然被歌詞深深觸動,眼泛淚光。排練結束後,幾位長者主動走到指揮台前,緊緊握著馬榮亨的手向他致謝。這一刻,馬榮亨深刻體會到,這個計劃已經超越了單純的音樂教學,它為長者帶來了真實、深刻且無可替代的陪伴感,這是一份指揮與團員之間、人與人之間彼此同行的深厚靈魂約定。

第二個瞬間,則發生在那個盛大開幕禮的後台。在準備出場前,一位平時略顯羞怯的長者,突然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與自信,無比驕傲地對他說:「阿Sir,我可以登台喇!」隨後,馬榮亨站在指揮台上,親眼見證著這兩百多位長者與歌手同台大合唱,台下掌聲雷動。那份難以言喻的巨大成就感,讓他徹底確信:音樂,真的擁有重塑生命的魔法。它能夠讓這群曾被社會邊緣化、被標籤為「無用」的長者,重新在鎂光燈下找到自己的位置,向世界展現他們不容忽視的社會價值。

嚴姑娘強調,鼓勵家屬、青年學生及企業人士參與義工服務,是建立友善社區的最關鍵一步。面對2039年超過30萬患者的嚴峻預測,這不再是「別人的家事」,而是每個人、每個家庭在未來都有極大可能需要面對的切身課題。參與義工服務,了解如何與患者相處,不僅是履行社會責任,更是為自己與家人的未來買下一份無形的保障。透過不同背景、不同世代人士的共同學習與合作,我們才能在社區中編織出一張緊密、堅韌且充滿溫度的社會支持安全網。

「昔唱」之所以能夠從一個小型的試驗概念,茁壯成長為具備廣泛社會影響力的項目,絕對離不開社會各界有心人士與機構的鼎力支持。馬榮亨先生坦言,在項目成立的初期,受限於極度緊絀的資金與人力資源,他們所能接觸與服務的長者數量相當有限。單憑早期的獨立運作模式,要將這個優秀的理念轉化為具備規模效應的社會影響力,面臨著難以逾越的重重困難。

然而,轉機出現在他們獲得了「滙豐香港社區夥伴計劃2025」(HSBC Hong Kong Community Partnership Programme 2025)的青睞與贊助。這筆來自大型企業的關鍵資源,猶如一場及時雨,給予了「昔唱」極為強大的推動力。在這份堅實的支持下,「昔唱」得以將服務規模與硬體設施大幅擴展,由最初只能容納十幾人的小型試驗班,迅速發展至如今能夠穩定、持續地服務超過二百位患有認知障礙症長者的龐大體系。更重要的是,這筆資源賦予了他們策劃並舉辦大型社區活動及公開演出的底氣與空間,讓長者得以從「被動的受助者」華麗轉身為「自信的表演者」,讓更廣泛的大眾親身見證他們跨越疾病局限的無限可能性。

站在這個堅實的基礎上,展望未來三至五年的發展藍圖,馬榮亨認識到,雖然「昔唱」在成立首年已經成功照顧了超過150名長者,但相對於全港數以萬計、且正在不斷攀升的潛在患者基數而言,這仍只是杯水車薪。為了證明這個願景的可行性,他引用了美國著名組織「Giving Voice」合唱團的成功擴張經驗。該組織憑藉著一套標準化的運作模式,成功將為失智症而唱的理念擴展至全美11個州,並協助成立了超過180個獨立運作的合唱團。這份耀眼的國際成績單,充分證明了「音樂介入模式」具備極強大的可複製性與可擴展性。

然而,馬榮亨深知,香港有著極其獨特的語言習慣、文化背景與急促的生活節奏,海外的教材與資源絕對無法生搬硬套。因此,「昔唱」未來的核心戰略,將毫不動搖地專注於「深度本土化」與「資源開源化」。

目前,團隊正夜以繼日地積極籌備一套專為香港長者量身訂造、圖文並茂且結合多媒體的「認知障礙症合唱教學教材與陪唱資源庫」。透過這套系統化、標準化且易於理解的資源庫,他們希望能夠徹底打破傳統音樂治療與專業指揮的極高門檻,將這項技術「平民化」。他們未來的終極目標是:讓即使沒有任何深厚音樂背景的普通社區義工、外籍家庭傭工,甚至是長者最親密的家屬,只要經過簡單的培訓,都能夠輕鬆運用這套系統,在日常生活的點滴中,隨時隨地陪伴長者唱歌、進行認知訓練。

馬榮亨相信,只要以「昔唱」目前建立的成功模式為核心示範點,配合完善的教材與培訓系統,必定能發揮「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強大社會感染力。他期盼在不久的將來,這份透過音樂傳遞的陪伴、尊嚴與支持,能夠深深紮根在香港十八區的每一個社區中心、每一間安老院舍,甚至每一個有需要的家庭之中。

alt not availa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