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環荷李活道PMQ元創方味道圖書館內舉行的《風土之美》展覽即將完結,展覽策劃人戚曉麗(Katie)在展期告一段落之際,思索的依然是整個產業鏈的延續。過去20年,她的工作軌跡始終與香港的山海田原緊密交織:從最初參與生態保育、植林、水稻復耕,到進駐荔枝窩推動鄉郊活化,再到近年與本地廚師、咖啡師及釀酒師展開跨界合作,她一直嘗試將散落各處的本土生產能量拼湊成一張清晰的地圖。
推廣本土農業或在地食材,長年容易陷入身分認同的情感召喚或道德消費框架。然而,長年在產銷兩端摸爬滾打的Katie抱持著極為務實的視角。她認為,任何與食物相關的論述若脫離了最純粹的味覺享受,很難在高度競爭的商業市場中立足。食物固然承載文化,但首要是果腹,溫飽之後則在於是否美味、能否讓人快樂。這次將分散全港的風土產物集中帶進市區的文化場域,正是為了讓大眾以平視且直接的方式,重新辨識香港在鋼筋水泥之外依然具備的生產維度與風味深度。

這次展覽的構想,源於Katie多年在漁農業前線累積的認知及近年跨界合作的啟發。她觀察到,本地有許多從業者正默默創造屬於香港的味道,但成果往往零星分散於新界偏遠鄉郊、離島或特定小店,大眾若非特意尋訪極難接觸。為打破地理隔閡,她將香港劃分為濕地、海洋、山林及農地四大核心生態系統,並以此規劃動線,將文獻與實物集中於味道圖書館內,讓公眾能在單一空間內立體理解本土生產脈絡。
展場空間運用了大量街市常見的日常物料,藍色展間內的塑膠物流箱與仿製冰塊,直接呼應了沿岸交易與水產買賣的日常。Katie坦言初見設計時感到驚喜,因為它並未刻意營造精緻感,而是準確捕捉了香港漁業文化中最真實的市井氣息。在她看來,談論本地食材最忌諱流於抽象的情懷或身分認同,食物固然蘊含在地文化,但在現實中,消費者的評價極為現實:若一件產品僅標榜「香港製造」卻缺乏風味優勢,消費者很難持續回購。因此,她在策劃中堅持將味覺體驗作為核心主線,希望公眾首先以品嚐者的身分感受風味,而非僅作為支持者去履行道德責任。 不少參觀者驚訝於本地竟能出產如此多元的漁農產品,更欣喜能一次看清全貌。「過去業界推動本土議題容易在封閉群體內談論理念,難以觸及更廣泛的公眾。這次藉由成熟的文化創意平台舉辦專題展,不僅提供公眾重新認識本地生產的窗口,也為在各自崗位奮戰的小型生產者建立了一個打破同溫層、串聯跨界夥伴的實體基地。」
以展出的蝦乾為例,許多人並不知道香港海域盛產瀨尿蝦。「漁夫子」負責人 Kelvin當初拿出一包本地瀨尿蝦乾時,連Katie都感到意外,甚至反問是否真為本地出品;對方的回應點醒了她:不少人常年生活於此,卻對身邊水域的豐饒一無所知。同樣具備深厚常民文化的是沙頭角漁民日常食用的「吹筒仔」(曬乾小魷魚),這種鹹鮮濃郁的海產是當地漁村代代相傳的日常家常;西貢布袋澳出產的野生天然紫菜亦陳列其中,Katie曾在那裡親見漁民採摘並在岩石上生曬紫菜,展現了至今仍在延續的海岸採集文化。
視線轉向淡水與濕地系統,稻米與魚塘產品勾勒出另一重歷史。昔日原居民多聚居河流兩岸土壤肥沃處,開墾水稻田作為經濟支柱。香港稻米種植在1980 年代幾近停頓,直到2000年代初因生態保育項目開展才重啟。塱原濕地便是一例,保育團體為保護瀕危的黃花雀重新引入水稻,讓耕作與鳥類覓食共生,這也是Katie最早參與的農業項目之一。
新界西北部米埔內后海灣拉姆薩爾濕地與米埔周邊魚塘,亦在經歷生態轉型。過去魚塘常被視為與野鳥競爭,但近20年來,不同項目不斷探索共存之道。展場中的「魚塘蜂蜜」便是一大亮點:由於魚塘周邊長滿紅樹林,蜜蜂採集紅樹林花蜜後產出的蜂蜜,帶有一種獨特的微金屬風味,與一般花蜜截然不同。展架上亦推薦了中文大學張展鴻教授的《漁翁移山:香港本土漁業民俗誌》,詳述本地淡水魚養殖從戰後起飛到面臨收地轉型的起伏,印證了養殖戶始終處於城市變遷的前線。
海產養殖領域近年同樣湧現技術與理念革新,吉澳等離島水域的魚排近年重啟海水珍珠養殖。Katie提到,現代養珠業不再僅依賴首飾銷售,生產者開始探索珍珠的多元用途:將傳統棄置的珍珠蚌肉加工提取成分,並將產出的珍珠磨粉,結合本地薑黃粉研發成美白護膚保健品,展現了小型養殖融入循環經濟的成熟思維。
山林與農田區域的原生植物應用,同樣開拓了工藝邊界。展覽邀請藝術家合作,利用採自香港山林的原生植物進行天然染色,例如以中藥板藍根原植物「馬藍」提煉深邃藍色;在特別安排的調酒活動中,團隊更採用常見的原生植物「布薑」調配雞尾酒,將野外雜木轉化為具備本地識別度的風味。
飲食文化探討上,展覽亦設發酵工藝專區。Katie認為發酵在文明中歷史悠久,近年更在國際高端餐飲備受矚目。展場陳列了國際發酵專著,並特別挑選了一本以國際發酵先驅為原型的繪本,描繪作者在病痛中實踐發酵獲得療癒、進而建立社群連結的歷程,說明食物技術與個體生命經驗密不可分。
在農田與畜牧板塊,Katie 指出一個常被忽視的事實:雖然香港蔬菜自給率極低,但活雞市場因法規限制不准進口,現時全港供應的活雞百分之百產自本地農場;本地亦有雞場穩定出產鮮雞蛋,本地豬肉質素在市場上亦享有盛譽。然而因依賴特定直銷網絡,大眾往往低估其規模。為此,她近年聯同多個農場合作推廣「香港蘿蔔計劃」,在歲末年宵串聯農夫、加工工場與零售渠道,集中推廣以本地蘿蔔製作賀年蘿蔔糕,將零散收成整合為具節慶效應的產業鏈。

本土食材在文化上具備吸引力,但進入真實市場後,經營者必須面對冷酷的成本與定價問題。「推廣本地農產面臨的最大阻力之一,正是公眾對價格的質疑。市場常質疑本地有機菜售價過高,這並非大眾排斥本地生產,而是消費者的衡量標準往往受制於廉價進口貨的參照。」Katie 分析,起步階段農夫可依賴情感訴求或理念吸引支持者,但一旦試圖擴大規模,就必須直面市場競爭。隨時間推移,情懷與初期的新鮮感都會消退,若產品質量未有顯著優勢,進口食材的價格競爭力會構成沉重壓力。因此,本地生產者不能單靠道德號召,必須在品質穩定性、定價策略及收入多元化上全盤調整。
在這種現實下,Katie認為新一代小農必須具備「Slasher」(斜槓族)特質。小型農業本質上與商業初創企業高度相似,農夫不能只專注田間耕作。現代小農若想維持生計,往往需要身兼數職:掌握農作技術之餘,還要懂得營銷推廣、社群營運、籌辦農遊導賞與工作坊,甚至需要具備產品研發能力以應對餐飲合作。唯有透過多元收入支撐營運,農場才能在市場站穩腳跟。依她長期觀察,投身本地小型農業的從業者主要分為兩大新興群體。第一類是充滿熱情的年輕人,對網絡營銷敏銳,擅長包裝品牌與講述土地故事,但有時在基礎耕作技術與產量提升上相對受限,生產規模長期處於微型階段,需依賴外部協作才能持續。
第二類是厭倦都市高壓生活而轉向田園的轉職者,他們將農耕視為身心靈療癒的解方,在田野中極為專注,但因缺乏對高強度勞動的循序適應,往往過度透支身體。「見過不少滿懷理想的個案,在全職耕種兩至三年後,便因手腕、腰部或關節嚴重受損而無奈離場。」在新興參與者之外,真正支撐起香港具規模有機農場的骨幹,多數屬於「農二代」或「農三代」。這批現年40至60歲的中堅力量,父輩多是在六、七十年代由內地移居香港、在新界開荒的農民。80年代香港蔬菜業處於黃金時期,本地菜價高昂;踏入90年代受進口菜衝擊,批發價暴跌,導致上一代普遍不希望子女繼承衣缽,紛紛送其進城讀書或做白領。
如今,這批農家後代在城市歷練後,同樣面臨轉型需求。更重要的是,他們具備外來者欠缺的關鍵資產:從小耳濡目染的農耕認知、鄉郊人際網絡,以及家庭傳承下來的農地與魚塘。正是這些自帶土地資源的農二代,近年成為創辦大型有機農場且營運相對長久的主力軍。
相比之下,缺乏背景的年輕人進入農業,取得土地往往是難以逾越的門檻。雖然漁護署設有農地租賃配對機制,但審批漫長且充滿變數。若透過私人途徑尋地,買賣價格過高,租約年期又普遍僅有兩至三年。然而農地的土壤改良、基礎設施建設及作物輪作,至少需3至5年才初見成效。短期租約使耕作者隨時面臨收地風險,嚴重挫傷長期投入的意願,成為限制本地農業發展的制度死結。
事實上,Katie長期投身土地與鄉郊全因個人志趣,她童年志願便是開辦農場,儘管家中並無農業背景,由於當年本地大學未設農業專門學系,她選擇了最接近的生態學。畢業後,她先後任職於環保組織參與植林,隨後在塱原濕地參與結合水稻種植與雀鳥保育的項目。這段經歷奠定了她日後推廣農業的獨特切入點:她並非傳統農民或單純商人,而是站在生態保育與流程設計角度思考。她雖不精於日常蔬菜種植,但在面對需要繁複工序、長周期流轉及系統化設計的項目(如水稻與咖啡)時,能發揮出色的組織規劃能力,專注協助傳統農民轉型,或引導新一代兼顧生態保育與社會價值。
其後,Katie轉戰新界東北客家古村荔枝窩,主導早期農地復耕設計。荔枝窩為香港鄉郊活化提供了標誌性範式:在匯豐環境基金資助下,項目承租荒廢農地,免租提供給有誠意耕作者;入駐者則須履行義務,投入勞力維護公共水電設施,並深度參與集體的「社群農耕」。在她看來,「復耕」絕非個別人在鄉間租下一塊地那麼簡單,必須以整個地區為單位考量,牽涉水利修葺、物料採購及銷售網絡的共享。大家分工協作形成有機社群,才能被稱為具有生命力的農業。
荔枝窩模式因資金與地理條件難以全盤複製,但其精神在其他地區演變出在地變奏。以大嶼山梅窩為例,當地獨立農場合作將各家新鮮黃皮統一收集,釀造成具本土特色的黃皮啤酒;大嶼山獨立咖啡品牌「咖啡長岸(LCC)」早年獲 Katie團隊提供瑰夏(Geisha)樹苗後,號召具閒置土地的街坊共同種植,由品牌統一烘焙處理。這種分散種植、集中加工與銷售的協作,正是資源有限下探索出的社群農耕新路。
在荔枝窩山谷中,Katie團隊與村民合作建立了目前香港規模最大的咖啡種植園,核心農場種植超過700棵咖啡樹,連同周邊達到約1,000棵。團隊嚴格引進國際精品標準,精密監控採摘、發酵到乾燥過程,證明香港微氣候完全有能力產出高品質咖啡豆。然而,相較於海外動輒數十萬棵樹的莊園,香港千餘棵樹的年產量難以單靠生豆實現收支平衡;若要擴充產能,龐大的基礎設施投入在現行環境下極難吸引傳統投資。
為此,團隊採聚焦於風味研發與產品跨界融合,利用本地種植的紫蘇與洛神花,融入咖啡豆進行特殊後製發酵,開發出具本土印記的風味;同時主動與市區精品咖啡店建立合作,並與獨立咖啡師及炒豆師結伴研發商品。透過參與「Coffee Agenda」等大型節慶,將小規模試驗直接推向對品質挑剔的精品消費市場,開闢出一條不盲目追求產量、純粹以風味創意取勝的出路。
當被問及為何在這條漫長且微利的道路上持續堅持時,Katie坦言,在鄉郊歲月裡最令她動容的,從來不是項目在商業報表上的利潤,而是看見農民在收成那一刻,毫無保留地將勞動成果與探訪的市民、家人分享時,臉上所洋溢的純粹喜悅。那種超越金錢得失、深植於泥土與勞作中的成就感,正是支撐少數從業者在逆流中探索的真正動力,也是推動香港本土風土走向未來的核心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