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政治、經濟與科技快速變化的環境下，大學內的社會科學院的角色正被重新理解。對香港而言，如何在國家發展與國際環境之間培養具判斷力與行動力的人才，成為高等教育重要課題。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逐步梳理自身的定位與發展重點。自 2024 年由馮應謙教授出任院長以來，社會科學院在既有基礎上進一步明確發展方向，包括以認識國家發展作為建立國際視野的起點，結合跨學科研究與科技工具回應現實社會問題，並把教學與研究更緊密地連結到政策、社區與產業層面。這些思考，既反映社會環境的轉變，也延續了該學院一向重視公共關懷與實踐的傳統。

於上任中大社會科學院院長時，馮教授曾提出「培育具國際視野的專才」，更認為國際視野是一個需要逐步建立的過程，近年政府不斷推動社會加深對國家發展的認識，正正反映了一個實際考量：若連國家的發展方向、政策重點和整體發展議程都未掌握，談國際視野往往流於空談。「從發展角度來看，最容易入手、也最實際的，其實就是先理解國家的發展。例如大灣區的方向、內地整體政策取向，以及不同產業正在往哪個方向走。這些資訊相對清晰，也與香港的發展高度相關。當一個人對這些已有基本掌握，自然較容易思考下一步可以如何向外發展。」馮教授指出，如果對國家層面的發展仍然陌生，就很難真正理解香港在國際層面可以扮演甚麼角色。國際視野並不是單靠對外交流或接觸外國事物便能建立，而是要先知道自己來自哪裡、所處的位置是甚麼，才有條件與世界其他地方作比較，甚至參與其中。

當「由內而外」的視野逐步建立之後，香港如何在國家整體發展格局中找到自身位置，便成為下一個自然延伸的問題。近年中國不斷強調「走出去」，無論是創新、投資，還是與不同地區的合作，都需要更多具備相關能力的人才。「一個城市要長遠發展，不能只講經濟效益，也不能忽略人的感受與生活質素。所謂社會可持續性，其實就是讓人在城市中可以生活得健康、有尊嚴，而這正正是社會科學長期關注的核心議題，也是社會科學院多年來持續累積的研究方向，自然也能成為香港對外發展的一個重要切入點。」

回應時代需求：外交課程與實地研究

因應這個判斷，社會科學院決定於今年九月，開辦全港首個外交與國際事務本科課程，得到相關公署的支持與認可，亦獲得多方面的協助，部分課程安排在北京外交學院進行，讓學生能直接接觸與外交實務相關的學習環境。這個課程的設立，其實正是希望為香港尋找一個新的定位。近年國家在香港成立國際仲裁相關機構，亦反映出香港在國際制度與中西交流中的獨特位置。無論是語言環境、文化背景，還是制度經驗，香港都相對容易在中國與國際之間發揮橋樑作用。

馮教授亦提到，中國在國際組織中的參與程度不斷提升，在財政貢獻上佔有相當比重，但在相關組織中具代表性的專業人才比例，仍有進一步提升的空間。在這個背景下，香港具備條件培養一批既理解中國立場與發展方向，同時又熟悉西方制度與運作方式的人才。這類人才並非只懂外語或國際禮儀，而是能夠在中國話語框架內，清楚地向國際社會表達立場、參與協商，並在制度層面發揮作用。在他看來，當前正是一個關鍵的轉變時刻：國際形勢正在變，中國的對外角色正在調整，而香港亦需要重新思考自身的位置。中文大學以至社會科學院所嘗試做的，正是在這個轉變的時刻，主動回應現實需要，為香港培育能夠在新格局下發揮作用的人才。

在課程設計方面，馮教授強調社會科學本身就是用來回應和解決社會問題，而這些問題從來不只存在於香港。近年安排學生到不同地區進行實地研究，正是希望他們從具體情境中學習。例如早前學院到北部都會區進行研究，當地不少地方仍在規劃階段，學生和教授先從最基礎的研究做起，了解實際情況，再思考發展方向。這種由香港出發、逐步擴展視野的方式，正好讓學生建立由近而遠的理解。在此基礎上，亦鼓勵學生和教授加深對國家發展的認識。「近年不少教授主動組織到大灣區的企業考察，與業界建立聯繫。當中不少企業屬於大型企業，對研究合作持相當開放態度，並提出實際研究需要。這些需要往往與學院的專業範疇高度相關，例如醫療、建築、藝術空間以至媒體研究等。透過這些交流，教授不單能更了解業界實際情況，亦可逐步與企業合作，發展新的研究項目，讓學生的學習與現實需要更緊密連結。」

多元學習路徑 內地與海外並重

近年社會科學院亦與多所內地重點院校簽訂新的合作協議，並積極推動實質交流，這些合作多數建立在相互了解和具體需要之上，對學生和教授來說，都是相對可行和即時的選擇。不過，馮教授亦強調，這並不代表海外學習的比重會因此減少。在完成內地合作的基礎建設後，學院正積極拓展與海外院校的合作，特別是一些地理上較近、文化上較容易銜接的地區，例如東南亞、澳洲等，這類較為「區域性」的交流，對學生而言同樣重要，也較容易發展成穩定的學習機會。

學院希望逐步突破過往全部課程只在中大本地完成的做法，嘗試讓部分課程在海外進行，或與海外院校共同教授。這包括邀請海外教師來港授課，同時安排中大學生到合作院校學習，讓雙方學生在同一課堂中交流。這類共同學習的最大價值，在於比較。當不同地區的學生面對相似的社會問題，例如城市發展或政策制定，各自提出的解決方案往往反映不同制度與文化背景。學生透過比較，便能更清楚理解不同社會如何處理問題，也能反思自身所熟悉的做法。「現實上，內地確實提供不少工作機會，而對某些學生來說，若希望長遠發展國際事業，海外學習經驗同樣不可或缺。因此，學院希望同時提供兩方面的選擇，讓學生按自身需要和目標，建立合適的學習路徑。」

不以「搶學生」為出發點

爭取學生或教授，已是大學之間、學系之間存在的問題，不過，馮教授直言，中大社會科學院從來沒有為「收生」本身感到擔心，因為真正能夠被視為頂尖的社會科學院並不多，而中大社會科學院一直具備相當吸引力，因此在收生層面並不存在迫切壓力。相較於「吸引更多學生」，他更關心的是學生是否具備足夠的能力應對急速轉變的社會。現今社會變化很快，人工智能、科技發展不斷推進，如果課程只停留在某些短期看來「前沿」的內容，反而未必對學生長遠發展最有幫助。

另一方面，各大學近年普遍推動跨學科發展，對社會科學院而言，其實並不是一個全新的概念。「從學科本質來看，社會科學本身就很難被嚴格劃分界線，許多研究問題本來就需要不同學科共同處理。」馮教授以自己的學術背景為例，他修讀傳播學，但研究範疇是數字媒體。「現時許多具代表性的文化產業平台，例如遊戲和短片平台，其實都是中國重要的對外輸出，而這些平台背後，無一不涉及人工智能的應用。要理解這些平台如何運作、如何接觸目標受眾，單靠傳播理論已不足夠，亦需要對技術和數據有基本理解。」

在他的研究中，包括透過調整遊戲設計，幫助兒童在遊戲過程中培養邏輯思維和數字能力，這類研究同時涉及傳播、教育與科技。又或在虛擬實境方面的研究，透過改變內容設計，提升照顧病患者人士的同理心，並協助減輕壓力，這類研究便需要與公共衛生及醫學領域的專家合作。當研究目標是尋找實際可行的解決方案時，單一學科往往不足以應付，需要與不同專業合作。馮教授相信，透過跨學科合作，社會科學得以不斷更新方法，同時保持對現實問題的關注，這亦是吸引學生的重要原因之一。事實上，他在出任院長之前，曾長期從事較為前沿的研究領域，其後又出任亞太研究所所長，接觸涵蓋政治、經濟、人口、性別及家庭等多個非理科研究範疇。在這些工作中，他曾帶領團隊與非政府組織及政府部門合作，參與多個實際項目，從中了解到社會科學不同範疇各自面對的挑戰。此外，他多年參與不同政府機構的工作與諮詢，包括傳媒、通訊、教育及發展相關範疇，這些經驗本身正是社會科學不同專業的實踐場域。對他而言，這些累積的經驗，正好在現時的行政決策中發揮作用，協助學院在學術、政策與社會之間作出更貼近現實的判斷。

AI 非取代思考的捷徑

在科技快速演進的背景下，AI 的興起，正是近年無法忽視的重要變化之一。AI 的使用愈來愈普及，但馮教授並不認同「AI 令學生思維變得狹窄或不通透」，因為 AI 的性質與過往出現的各種研究工具並無本質分別，關鍵不在於工具本身，而在於如何使用。正因如此，中大社會科學院近年積極發展與 AI 相關的教學與研究。以經濟學系為例，該系在疫情之前已逐步建立起與 AI 相關的研究基礎，為整個學院的發展奠定方向。未來一年，學院亦計劃推出多個與 AI 相關的課程，探討如何利用 AI 處理經濟、傳播及城市治理等問題。「AI 的最大價值在於加快研究與分析的過程，例如在經濟學中，建構模型一直是核心工作，而在引入 AI 後，相關計算速度大幅提升，使研究者能更快測試不同假設。這並沒有改變研究的目標，只是縮短了由提出問題到得出答案的時間。因此，並不擔心學生因使用 AI 而失去能力，反而認為學會運用新工具，是每一代學生都必須面對的課題。」

至於會否因為 AI 元素愈來愈多，反而令一些傳統而核心的課程被忽略，馮教授並不認同，因為科學的核心從來不是某一種特定方法，而是所關注的問題本身。以心理學為例，過往心理學研究主要依靠問卷評估個體是否出現抑鬱或其他精神健康問題，而現時則可透過腦電等技術，從認知科學角度更精準地分析相關狀況，研究關注的仍然是同一個問題，只是方法變得更準確、更細緻。社會科學始終是以理解與回應社會問題為核心，而 AI 只是其中一種工具，用來提升研究與解難的效率。只要問題意識仍然清晰，方法的更新不但不會削弱學科基礎，反而能令研究更貼近現實。

排名與影響力 在於長遠價值

隨着研究方法與工具不斷更新，外界對學術發展的評價標準亦同時受到關注。馮教授並不特別擔心社會科學院的排名情況，因為學院內多個學系本身已位於全球前列，在他看來，若學院能在社會中完成具意義的項目，讓外界清楚知道這些成果來自中大，這種影響反而更具長遠價值。他強調，大學必須持續產出前沿研究，以免學術停滯；同時，亦需要將部分研究成果落實於具體項目之中，讓社會看到知識如何發揮作用。當學生看到學院參與大灣區或本地大型項目，便會更清楚理解自己未來可在所屬領域中逐步成長，甚至成為具影響力的領導者。

由於面對全球政治、經濟與科技快速轉變，馮教授坦言，這對社會科學院的發展構成相當大的挑戰。課程更新的頻率較以往明顯加快，過去可能數年才需調整一次，現時卻往往兩三年便要重新檢視內容，以回應新科技、新媒介與新社會現象。正因如此，社會科學院必須不斷創新，在課程與內容上保持彈性，才能回應世界需要。在課程發展方面，馮教授認為，重點並不在於每年推出多少新課程，而是要視乎不同學科面對的社會環境變化有多快。他以外交與國際事務課程為例，過去學院已有國際關係相關課程，在疫情期間及其後一段時間亦相對穩定，但隨着後疫情時代的全球局勢急劇轉變，中國在國際層面面對的挑戰愈來愈多，香港作為特區的一部分，大學亦需要作出相應回應。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原本較為傳統的國際關係課程，逐步轉型為以「外交」為核心的新課程方向。這種轉變並非出於學術潮流，而是源於現實環境的快速變化，令某些課程必須在短時間內作出較大調整。不過，並非所有學科都需要頻繁改革。例如社會工作領域，面對的核心問題之一是人口老齡化，而這不只是香港的情況，而是全球多個地區，包括亞洲及歐美社會的共同挑戰。在這種情況下，相關課程的重點並非不斷翻新，而是持續深化，尋找更有效的方法回應愈來愈複雜的社會需要。

內地社會科學發展的啟示

關於內地社會科學的發展情況，馮教授承認是發展速度快，並且與科技和產業的結合相當緊密，相信與國家整體科技發展處於領先位置有很大關係。明顯例子，馮教授早在多年前已在內地與企業合作，研究遊戲、社交媒體及直播等產業，這些工作並非近年才開始，而是在相關產業尚未成為主流之前已經進行，而他所從事的擴增實境和虛擬實境研究，內地早在疫情之前已具備相當成熟的研究條件與設備。在北京等地，社會科學研究已能運用完善的科技裝置，例如透過科技分析觀看三維影像或虛擬實境內容時的反應，研究哪些內容對人產生影響、如何產生影響。這些研究顯示，社會科學並非只停留在理論層面，而是可以高度創新，並且天然需要跨學科合作。在他看來，這些經驗說明社會科學本身就具備跨學科的基因。研究社會，本來就需要結合工程、科技、醫學等不同領域的知識，而內地的發展，正好體現了這一點。

不過，馮教授亦提及，能否將這些經驗帶回香港並成功實踐，仍然面對現實限制。而目前最明顯的不足，在於社會科學與業界之間的聯繫仍然偏少。「香港的大學在學術研究方面發展迅速，國際排名亦相當理想，但不少具影響力的研究，其實需要與企業合作，甚至鼓勵學者創立或參與企業。中大在理工或科技領域已孕育出不少成功的初創或大型企業，但在社會科學範疇，類似的情況仍然較少。因此，他希望未來能在部分學科中，逐步建立與業界的合作關係，讓研究不只停留在學術層面，而是能夠回應真實的產業與政策需要。

這並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透過制度和課程設計，慢慢建立互信與合作基礎。在具體做法上，於 2022 年開辦「社會科學博士 (應用社會科學)」課程（Doctor of Social Science in Applied Social Science, DSSC），正是一個嘗試連結學術與業界的重要平台，把研究真正帶回職場和社會現場，回應當代複雜的社會與經濟難題。除了學院教授的學術指導外，亦邀請來自政府和業界的人士參與教學與分享，協助學員思考政策如何落地、研究如何轉化為實際行動。於2026-27學年將新增設由來自不同界別的專家學者及業界領袖組成的「課程顧問委員會」，為課程提供策略性指引，協助持續優化課程結構和研究方向，確保教學內容能夠回應本地及國際最新的社會與政策發展需要。

學術與實務的結合，正是課程希望達到的效果，未來若能在更多課程中加入這種具轉化潛力和實際影響力的元素，將有助加快社會科學院與業界的結合，亦能逐步建立一種更具行動性和影響力的研究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