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今天,人工智能的發展早已跨越了單純的數據運算與邏輯分析,以前所未有的姿態全面滲透至人類社會的各個維度。在商業世界裡,企業領袖們熱衷於探討生成式算法如何優化供應鏈、提升投資回報率以及重塑客戶體驗;然而,當這股勢不可擋的科技洪流湧入向來被視為人類情感最後堡壘的藝術領域時,社會上無可避免地泛起了一陣焦慮與迷惘。AI是否終將取代人類的感性創造?在代碼與像素構建的虛擬世界中,傳統藝術的價值究竟何在?面對這些關乎人類文明走向的宏大命題,香港浸會大學協理副校長(跨學科研究)兼創意藝術學院院長潘明倫教授相信,科技從來不是藝術的敵人,而是延續藝術生命力、拓展其社會價值的強大載體。
浸大交響樂團剛於4月29日假東九文化中心呈獻的70周年校慶音樂會,這場以「Live Music ReIMAGINEd」為主題的音樂會,正正展示了藝術與科技如何融合,當中更整合了多項數據處理與聲光控制系統的跨學科實驗,包括人形機械人Sophia與樂團合作的全球首演;而樂團亦從《西遊記》的主題曲《雲宮迅音》,過渡至電子遊戲《黑神話:悟空》的主題曲,並配合炫目的視覺效果和現場電競畫面,把懷舊與創新混為一體。
不過,面對舞台上炫目的雷射光影、實時生成的人工智能影像,以及與人類同台獻唱的機械人,外界難免會產生疑問:在傳統的古典音樂會中加入如此多的科技元素,會否有喧賓奪主之嫌?科技的介入,會否削弱了藝術本身的人性與純粹?對於這種擔憂,潘教授指出,在人類藝術發展史,科技與藝術根本是共同體,以鋼琴為例,在19世紀初,鋼琴的出現其實是一項極具顛覆性的「新科技」。在此之前,18世紀的音樂家主要使用古鍵琴,其發聲機制與鋼琴截然不同。當鋼琴透過改良的擊弦機械結構,實現了更大的音量、更廣的傳播範圍與更敏捷的反應時,當時的音樂界同樣充滿了質疑與批評。「當時許多評論家攻擊鋼琴是一件『邪惡的樂器』,認為它破壞了藝術性,因鋼琴的機械結構減少了音樂家與樂器之間的『人性化接觸』,認為聲音不再是發自藝術家自身的能力,而是依賴輔助性的機械裝置。」
潘教授補充,在攝影技術與電影誕生時亦曾反覆上演。攝影曾被視為沒有靈魂的機器複製,電影曾被批評為盲目將人放進去而缺乏藝術成分。然而,歷史證明,這些曾經的「新科技」,最終都成為了推動藝術發展、豐富人類表達的強大工具。「百多二百年前,每次有新科技出現,敘事都是一樣的,說它減低了我們的人性化。」因此,面對當下人工智能與數位科技的衝擊,他認為我們不應感到恐懼或排斥,而應將其視為藝術演進的必經之路。
然而,擁抱科技並不意味著妥協藝術標準,科技絕對無法成為掩飾藝術瑕疵的捷徑。「如果拉小提琴走音,科技是幫不到的,樂手一定要音準;藝術的創造力與藝術性,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替代,這必須經過多年的嚴格訓練。」在「Live Music ReIMAGINEd」音樂會中,潘教授堅守著三個核心原則:第一,選曲必須是頂級的傑作;第二,編曲與製作必須達到一流的標準,團隊為了與Sophia的合作,不惜每兩星期反覆修改三四首管弦樂助奏,力求音樂的層次與豐富度達到極致;第三,學生的演奏質素必須是最高水平,在音準、節奏與整體藝術性上絕不妥協。在他看來,科技的角色是為了提供一種全新的「體驗」,在東九文化中心這個宛如實驗室般的先進場地裡,團隊得以實現環迴立體聲、多重投影等沉浸式效果,讓觀眾能在視覺與聽覺的交織中,重新想像現場音樂的無限可能。科技不是藝術的敵人,而是延續藝術生命力、讓經典作品在當代語境中煥發新生的載體。

香港浸會大學協理副校長(跨學科研究)兼創意藝術學院院長潘明倫教授
在財經與科技界,「跨學科合作」(Interdisciplinary Collaboration)往往被描繪成一幅和諧共贏的美好圖景。然而,作為一位擁有豐富指揮經驗的藝術家,潘明倫教授深知,真正的跨學科實踐充滿了摩擦、妥協與激烈的思想碰撞。
潘教授分享了他早年從指揮交響樂轉向指揮歌劇時的深刻體會。在交響樂團中,指揮是絕對的權威;但在歌劇製作中,音樂卻必須與燈光、舞台機械、導演調度、演員走位等無數技術環節相互配合。他曾因技術綵排頻繁打斷音樂而感到憤怒,但最終意識到,這種跨越不同專業領域的協同合作,正是現代表演藝術的核心。
這種對跨學科複雜性的理解,在這次音樂會與人形機械人Sophia的合作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Sophia背後的開發團隊匯聚了頂尖的科學家與工程師,他們對Sophia的品牌形象、聲音呈現、性格特徵與面部表情有著極其嚴格的執著。當浸大的藝術團隊試圖將原創的管弦樂助奏與Sophia的演唱結合時,雙方爆發了激烈的理念衝突。
潘教授透露,直到演出前的技術綵排階段,浸大團隊仍在與身處瑞典的Sophia音樂總監透過Zoom進行激烈的爭論。科技團隊認為浸大的編曲破壞了Sophia原有的風格與設定,而潘教授則堅守藝術家的底線:「我們不是一個單純的伴奏,我們在作曲與編曲中必須有我們的主體性。如果我純粹跟隨你的思維,那只是一種環繞,沒有任何藝術碰撞可言。」
面對科學家思維與藝術家思維的巨大鴻溝,潘教授巧妙地運用了古典音樂中的「Obligato(助奏/對位)」與現代藝術中的「拼貼」概念來化解僵局。他向科技團隊解釋,這不是一場誰主導誰的表演,而是一場平等的對話。就像在現實生活中,在交談時會同時聽到背景的車聲與風聲,這種時空的重疊與碰撞,正是生命力的展現。最終,在雙方不斷的磨合與適當的讓步下,這場人類交響樂團與人工智能歌手的全球首演得以完美呈現。
這次實戰經驗凸顯了浸大在推動Art-Tech(藝術科技)發展上的核心競爭力:由具備深厚藝術底蘊的學者來主導科技討論。潘教授坦言,越不嘗試,就會被拋得越遠。如果把話語權交給其他人,說我不喜歡搞那些科技東西,將來別人就會直接告訴我該怎麼做,我就徹底失去了主導權。」浸大之所以能在藝術與科技的交匯點上發揮領導地位,正是因為他們勇敢地站在了浪潮的最前線,以最高標準的藝術性去駕馭科技,而不是被科技所奴役。


在「Live Music ReIMAGINEd」音樂會中,潘明倫教授堅守著學生的演奏質素必須是最高水平,在音準、節奏與整體藝術性上絕不妥協。
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爆發,如今只需按下按鈕,AI 就能在幾秒鐘內完成作曲與填詞。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未來的音樂家與藝術家應該如何裝備自己?傳統的音樂學院教育是否已經面臨被淘汰的危機?
潘教授直言,AI 確實會取代行業內最低層次、缺乏情感與深度的技術勞動。「我們總說不想被機械人取代,但有些學生為了追求技巧的絕對精準,盲目苦練,拉出來的琴音卻充滿了『機械感』,毫無音樂感與情感可言。他們太專心於看熟樂譜,反而把自己變成了機器人。」因此,在 AI 時代,音樂教育的核心必須回歸到人類獨有的特質:極高的藝術性、強烈的音樂感,以及對情感的細膩捕捉。浸大的音樂教育正致力於將學生培養成「完整的藝術人」,這不僅包括技巧的運用,更涵蓋了音樂體驗的深度、跨學科的知識儲備,以及成熟的藝術品味。
同時,浸大也積極引導學生善用科技資源,早在20多年前,浸大就已將音樂科技納入課程體系。如今,學生們對於使用電子儀器錄音、用手機拍片、自行進行剪接與混音早已習以為常。在教學方法上,浸大鼓勵學生利用 AI 與數碼工具來改進創作流程。例如,在編排芭蕾舞或創作電影配樂時,學生可以使用 AI 製作模擬樣本,在腦海中的構思具象化後,再與真人團隊進行深入的藝術打磨。這種工作流程的轉變,大大提升了藝術創作的效率與精準度。
此外,為了讓學生適應未來多元化的職業需求,浸大也刻意在教學中引入各種現代表演的挑戰。在這次音樂會中,學生們必須戴著耳機聆聽節拍軌(Click track),同時配合炫目的視覺影像與機械人的節奏進行演奏。起初,習慣了傳統古典音樂環境的學生會感到抗拒,認為這些元素是干擾。但潘教授堅持這是一項必要的訓練:「現在很多大型演唱會、電影配樂錄音,甚至像《黑神話:悟空》這樣震撼的電子遊戲配樂,全部都需要樂團配合 Click track 演奏。如果你只會傳統的演奏方式,未必可跟不上時代的步伐。」

在商業領域,企業的價值往往取決於其對市場的影響力;而在學術領域,大學的價值則體現在其知識轉移與社會貢獻上。潘教授反覆強調,大學絕不能成為閉門造車的象牙塔。藝術科技的終極目標,不應僅僅停留在音樂廳裡的視覺震撼,更應轉化為解決社會痛點、提升人類福祉的實質力量。目前,潘教授正帶領浸大團隊推進多個極具前瞻性的跨學科研究項目,展現了藝術科技在不同領域的廣泛應用價值。
首先是在歷史與科技的結合上。潘教授的研究專長之一是巴洛克音樂,他特別關注17、18世紀歐洲文化對中國文化的迷戀。他曾在奧地利國家圖書館的館藏中,重新發掘了三百年前以中國題材創作的西洋歌劇原稿。為了讓現代觀眾能夠理解並體驗這部沉睡了三個世紀的作品,他沒有選擇刻板的傳統重演,而是大膽引入了投影技術、現代音效,甚至委約現代作曲家運用科技聲音與巴洛克歌劇進行「拼貼」。這種跨越時空的對話,不僅活化了歷史遺產,更為現代觀眾創造了全新的文化體驗。 另外,浸大團隊正將藝術科技應用於腦神經科學與基層教育領域。潘教授目前正與馬會合作,推行一項為期六年的「賽馬會樂動人生計劃」(現已進入第三年)。該計劃針對缺乏資源的基層學校,提供全免費、以藝術為中心的音樂與體育課程。有別於傳統的考級或比賽導向,該計劃的核心目標是透過音樂訓練,提升學童的「大腦執行功能」,包括工作記憶、情緒轉換與優先次序處理能力。
為了科學地量度這些成效,浸大建立了一個強大的跨學科研究團隊,涵蓋博士後研究員、課程設計專家,並邀請了來自波士頓、費城等地的國際專家進行評估。由於傳統的核磁共振(MRI)無法在學童演奏樂器時進行測量,團隊創新地運用了流動腦電圖與功能性近紅外光譜(fNIRS)等先進設備,實時監測學童在學習音樂時的大腦神經活動。預計到明年,該計劃將擴展至17間學校、涵蓋逾1,000名學生。這項研究不僅填補了華人地區在相關領域的數據空白,更實實在在地利用藝術改變了基層學童的發展軌跡。
面對數碼時代帶來的全球性挑戰,潘教授的視野更延伸至公共健康領域。世界衛生組織(WHO)已指出,當下年輕人雖然身處社交媒體發達的數碼時代,卻普遍面臨嚴重的孤獨感與社交疏離;同時,隨著人口老化,擁有高教育水平的退休人士在未來數十年的生活質素亦成為重大社會議題。潘教授正積極探索如何將音樂、電影、視覺藝術與科技結合,並融入健康與福祉的理念,研發出具備社會影響力的解決方案,例如探討「藝術處方」在心理治療與長者護理中的應用潛力。
從東九文化中心舞台上與 AI 機械人的跨界協奏,到基層學校裡利用腦電圖測量學童認知發展的科學實驗,浸大正向外界展示一幅宏大的藝術科技藍圖,告訴大眾,在科技日新月異的今天,不需要畏懼 AI 搶走藝術家的飯碗,也不應盲目地為了科技而科技。相反,可以堅守最高標準的藝術底線,以深厚的人文底蘊作為核心驅動力,勇敢地跨越學科的界限。
透過將藝術、科技與社會福祉緊密結合,浸大不僅重塑了音樂教育的未來,讓學生在 AI 時代具備不可替代的競爭力,更將學術研究的成果轉化為推動社會進步的實質力量。在這個理性與感性交匯、算法與靈感並存的新時代,浸大正以其獨特的創新精神,引領著香港藝術科技的發展方向,證明了真正偉大的藝術科技,始終源於對人類情感與社會價值的深切關懷。

潘明倫教授目前正與馬會合作,推行「賽馬會樂動人生計劃」,該計劃針對缺乏資源的基層學校,提供全免費、以藝術為中心的音樂與體育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