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總是自以為是，生存大過天，在物競天擇及強弱懸殊的情況下，犧牲了大自然，亦影響了人與大自然之間千百年來建立的平衡狀態，於是野生動物的生存空間亦隨之受到剝削。在荷里活的災難片中，大自然最後的手段，是向人類反撃，令人類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正在AIRSIDE舉行的多媒體展覽《人野共樂園》卻以溫和的方式，結合各種科技及玩樂元素，提出一個疑問——我們能否真正地與其他物種和諧共存？從藝術設計及創作、科技應用到社會議題，《人野共樂園》項目總監Anita Lam（林敏兒）道出了展覽活動背後的故事。

Text Jerry Hui Photo Cheung Chin Yui

訪問時間為去年11月底下午，地點位於啟德的AIRSIDE商場6樓平台，時值深秋，香港藝術家黃進曦的《扎山道》巨型油畫就在不遠處，Anita坐在咖啡室的戶外座位上，斜陽西照，一道金光徐徐穿過建築物，折射在四周。訪問期間有隻小狗在另一張桌子上不斷尖叫，Anita顯示了極大的愛心及耐性，詳細回答我的每個提問。她愛動物，愛動物的程度，連辦公室都收養了不少被遺棄的動物，亦因為這份愛護之心，與長期合作夥伴Andy Stokes創立了非牟利機構ALAN（Artists who Love Animal and Nature），並衍生出「吾係動物園」（Happy Zoo series）項目。《人野共樂園》為「吾係動物園」第三篇章。

一切以體驗為主

故事的切入點，就從2012年，亦即Anita自理工大學獲取「設計策略」（Design Strategy）的碩士學位開始。「我不是做藝術出身，我的背景是做設計，兩者之間的分別，設計是為了解決某些問題，才去進行創作，是有原因，才去做的。現在的ALAN亦是這個理念，是因為看到一些問題需要去發聲，於是就有了那些展覽。」

在這一年，她創立了社企，主要業務是銷售由狗毛造成的毛線，不過她深感自己始終不是做紡織出身，在公司發展上遇到不少障礙，於是幾年後將公司交給生意夥伴經營，轉而與好友Andy Stokes一同創立The Collective。「The Collective是做動畫（Motion Graphic）起家的，但後來我們慢慢發覺，這種創作形式是單向性的，沒有互動，於是開始去開拓一些能夠與觀眾產生互動的科技，包括互動的設計、互動的裝置。由於我與Andy都很喜歡動物，便將創作集中在與動物有關的題材上，而這段期間，更認識了不少來自世界各地的動保人士，亦有些喜愛動物的藝術家，我們一件一件地創作出相關的作品。後來想到，是否可以將所有藝術家都集合起來，然後做一個大型的展覽，那不是會對社會帶來更大的衝撃及影響嗎？ALAN便由此成立。」在ALAN的管理層面，Andy是創意科技總監，「他主要從事R & D工作，是技術方面的，而tech以外的事情，就由我負責。」她笑著解釋。

疫後成就的「吾係動物園」三步曲

Anita喜歡動物，自然亦關注動物權益。「以往很喜歡去動物園的，其後接觸多了動物保護權益的資訊，從中才了解到，原來很多動物園、水族館都是為了牟利，但公眾不會明白背後的商業運作，他們不想聽，亦不太想去了解。」後來發生了新冠疫情，那反而帶來了很好的契機。「那對人類而言，是個很大的挑戰。全世界的人都嘗試到被困著的感覺，如早期的隔離政策，可以是幾星期的時間，於是在疫情過後，亦是最佳時候向大眾介紹我們的新項目——『吾係動物園』，是沒有動物的動物園。」系列的第一個作品——「海洋美術館」（BLUTOPIA）於2023年面世，是為全球首個數碼藝術水族館。

「海洋美術館」首次取址於AIRSIDE，利用當時仍方興未艾的全新沉浸式環境藝術及互動體驗裝置，為入場觀眾帶來以海洋生態作為背景的多感官藝術互動展覽。由於反應理想，翌年再下一城，從海洋轉到陸地，推出探索蘇門答臘熱帶雨林的「蘇門答臘美術館」（Spirit of Sumatra）。「大家都知亞馬遜森林，世上其實有另一個熱帶雨林，亦一樣重要，而且更是在亞洲，就是位於印尼的蘇門答臘熱帶雨林，它是世上惟一一個森林，是老虎、犀牛、大象及猩猩共存的，我們便希望大家可以對它加深認識。」來到2026年一月，就是系列第三個展覽——《人野共樂園》（Wild Togetherland），目前仍在AIRSIDE舉行中，展期至3月3日。

關於《人野共樂園》的理念，Anita表示：「這是個世界性的題目。每個城市，都在面對人與野生動物之間的衝突，但談及這個議題，不是大眾有興趣想知的，因此我們便以遊戲玩樂的方式，去發展這個議題，全都是互動實驗來的。」展覽在Anita及Andy的帶領下，更特邀香港以持續發展設計聞名的KaCaMa Design Lab之Match Chen擔任策展人，並匯集了各地十組以自然生態為題材的藝術團隊；展覽以全球「都市叢林」持續擴張為背景，透過幽默且充滿深意的視角，探討野生動物如何不斷適應人類所改變的環境，細膩呈現兩者之間既衝突又共生的微妙關係。整個展覽規劃為六個章節，透過輕鬆且引人入勝的方式，打開觀眾新的視覺、激發更多對話，希望喚醒大眾對自然與都市共存的想像。

以幽默方式思考生命

Anita對展覽內每個設定都了然於胸。「衝突是如何出現的？就是因為不能從對方的視覺去看整件事，亦不明白對方的處境及兩者之間的差異。我們的世界會如此混亂，就是因為缺乏了理解他人的能力；要解決衝突，一定要走進對方的視覺世界。」

《人野共樂園》第一個展區的作品，便以「成為樂園的居民」（Becoming a Wildlife Resident）揭開序幕，以輕鬆有趣的方式，引領觀眾進入城市動物的視角。展覽特別呈現來自日本設計團隊的互動裝置《我的尾巴生成器》，該作品由松山真也、渡辺浩彰及秋山慶太共同創作。該裝置會隨機為參觀者印製出一條從座椅延伸而出的動物尾巴，以幽默的方式邀請大家思考生命隨機的本質。「有18種在城市中看到的不同種類動物，部分在香港，有些在日本，有些在外國，希望可以令大家代入動物的角色。」

至於香港的創作團隊The Collective、 Yoki Yao和Ruby Mak便聯手帶來作品《平衡的和諧》（Balanced Harmony），以宛如奇幻旋轉木馬的造型，喚起大家的驚喜與童心。作品設有五個主題站點——天空、海洋、陸地、植物與人類——每個元素都需彼此協力配合，方能讓這件動態藝術真正靈動起來，彷彿被注入了生命的力量。此外，The Collective、Stickyline 與 KaCaMa亦聯手創作電子遊戲《如厠訓練》（Toilet Training），以俏皮的方式質疑人類對自然生物的荒謬期待：例如鴿子是否該學懂人類禮儀？遊戲透過諷刺與互動，邀請觀眾在笑聲中反思——我們真的能要求自然去遵循人類的規則嗎?

走進大自然 建立新的視角

ALAN的項目創作特色，是重視科學的理據，再從中發展成藝術裝置。Anita指出，ALAN會跟學術機構及科學家合作，提供與創作題目相關的資料，然後再將資料傳送給合作的藝術家，繼而再傾談各種創作中的細節。藝術家一般都很有個性，你們之間的合作關係如何？「其實最重要是真誠，因為不是商業項目，亦不像Art Basel那類大型展覽，大家都是真心去做，並沒有太多計較。他們都是有經驗的藝術家，做事有責任心，亦很尊重時間表，最重要是給予充夠的創作時間，我不能對他們說，要在三個星期後交貨，是不能的。」

筆者在展覽開幕後進內參觀，亦嘗試去玩各種設計項目，發覺當中並沒有太強烈的教育意味，在整個過程中最為深刻的，仍是個人的體驗，並從自身角度出發，思考各種問題。「對，我們不是教育觀眾，而是希望可以為觀眾帶來一些反思及想像的空間。我們的作品多是體驗式的，而公眾的體驗，是我們其中一個最大的考量。我們最想做到的，是讓觀眾自己去發掘問題，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吾係動物園』不是重現動物園的狀態，亦不是仿造大自然，而是鼓勵觀眾走出大自然，接觸大自然。科技是冰冷的，我們要用『藝術』去講故事，令大家對大自然產生一個新的看法，一個新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