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下旬，筆者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內觀賞香港舞蹈團的「《武道》——李小龍的有法與無限」（下稱《武道》）演出，完場後掌聲雷動，舞者輪流耍起功夫向觀眾致謝，個個功架十足，一時之間，又掀起另一幕高潮。《武道》既是香港舞蹈團25/26年度舞季的重要作品，亦為舞團45周年誌慶揭開了序幕。該作品以武喻舞，又以繽紛多媒體影像及即興的現場爵士大樂隊演奏，立體地呈現一代功夫巨星李小龍的大半生事跡。「舞」是「武」，箇中有「道」，而這個「道」，既是李小龍的，亦是香港舞蹈團的，且看其行政總監鄭禧怡，如何將舞蹈團的轉變與傳承，娓娓道來。

Text Jerry Hui Photo Cheung Chin Yui

日本作家松本清張的名著《點與線》，教曉了我，原來很多事情之間，不論大事小事，都是有跡可尋，互相牽連，由一個點連結另一個點，然後將所有點子連合起來，就變成一條線。《武道》中舞者所展示出來的功夫，從筆者看來，絕不是花拳繡拳，竟是硬橋天硬馬的真功夫，就算是看來弱質纖纖的女舞者，更是拳拳到肉，英姿颯颯。這是大眾向來對香港舞蹈團舞者的既有印象？鄭禧怡指出，舞團對功夫、武術在創作上的引入，並為舞者提供各種武術的訓練，原來始於八年前，這亦是《武道》的原點。

八年的武術修練結果

在2024/25年香港舞蹈團的年報中，該團藝術總監楊雲濤指出：「這個專為團內舞者而設的武術訓練計劃，名為『中國舞蹈與中國武術之交互研究與成果呈現計劃』，而此計劃的成果，一直伸延及成長，後來的《山水》、《蘭陵．入陣》、《快雪時晴》、《風雲》中，都體現了舞者通過長期的武術訓練，身體凝煉出身心合一，神形俱備的狀態。」

鄭禧怡再解釋：「其中由該計劃衍生的舞X武劇場《凝》（由於疫情關係，《凝》於2020年網上首演，及後到訪不同城市巡迴演出，並於2023年重回香港，進行首次現場演出。其選段〈靜聽松風〉榮獲全國性舞評獎第十三屆中國舞蹈「荷花獎」當代舞獎之肯定。），成為了當中的重要契機。很多人都會覺得，中國舞是傳統的舞蹈，但《凝》是有些不同的，因為在八年前，我們已經希望將武術帶入舞蹈員的平日訓練中。」

從武術探索新藝術境界

為何選擇了武術？「內地有不少舞蹈團，其成員個個都身型高大，作為香港的舞團，如何突圍？於是雲濤便想到，將香港的文化特色——武術，融入訓練中，並開始進行相關的訓練，不過亦要等到五、六年前才開始有作品。」這些為舞者帶來的武術訓練，並不是強迫性，舞者們都是自發參與，一起探索。舞團為此聘請了正宗武術師傅來教授，由南方拳術開始，從蔡李佛、白鶴拳到太極等，一星期一課，慢慢形成了一個習武群體。「跳舞是要釋放的，如要跳得高，那才會好看，但武術剛相反，是內觀的，腳更要腳踏實地，因此訓練亦涉及呼吸的運用、體能發揮等，最終都是希望可以令舞者在舞台上會有更好的表現。」

她明言，希望大眾可以了解到，舞團不是為了做一套《武道》，才開始讓舞者去接觸武術，主要是想在藝術上進行新的探索，才開始去做。「當這個藝術的表現方式開始被觀眾及市場受落後，到今日做《武道》，內心亦堅實了很多，不是純粹為了做一台表演節目而已。現時舞團的某些題材，少不免會帶有武術及功夫的元素在內。」

香港舞蹈團之「道」

《武道》以李小龍的武術精神與人生為藍本，透過舞蹈勾勒其精神旅程，呈現他從少年意氣的街頭生活，到荷里活電影巨星的傳奇經歷。擔任導演及編舞的楊雲濤說：「本次創作從李小龍的武術動態入手，捕捉其身體的流動感與力量，將李小龍的武術精神和哲學內化為舞蹈的結構和美感，最終呈現來自東方、來自武術的審美。」舞者們在該劇中，以截拳道、空手道、雙節棍等武術元素，結合粵劇身法、詠春中線與水墨意象，演繹李小龍的剛柔並濟，帶出尋找自我之「道」的勇氣。

舞劇沒有對白，因此音樂的應用，佔有重要角色。這次《武道》的幕後班底強勁，有金像美指文念中擔任美術及服裝設計崗位，亦邀請了雷柏熹出任《武道》的音樂總監及作曲。雷柏熹為此組織了大樂隊在舞台上進行現場演奏，更有爵士樂的即興演出。鄭禧怡喜形於色，笑道：「當我們看綵排時，聽到那些爵士音樂，真的嚇了一跳。」那是意想不到的驚喜，已脫離了很多人對香港舞蹈團的既有認知。「我們一定是以中國舞為主的，表演題材上亦是以中國文化及香港的特色為主，而部分作品會以現代的方式呈現。跳中國舞，亦不一定要用中樂的，如在《快雪時晴》中，音樂部分就安排了小提琴演奏，因為中西文化交融，向來就是香港的特色來《武道》的藝術理念，亦是涵蓋中西文化融合的元素，因為李小龍本身就是個中西融合的角色。另外，『截拳道』是沒有套路的，而是講求以最短的時間撃到對方，跟爵士樂的即興演奏部分又很相似。」

一文一武組合

其實，從各方面綜合起來，均展示了藝術總監楊雲濤在藝術創作上的胸襟，是他的開放性、兼收並蓄的藝術理念，令舞劇呈現出如此豐富的多面向。「真心覺得我是幸運的。在過去不同工作機構合作過的藝術總監中，他是我遇過最開放、最願意聆聽意見的藝術總監，而我們之間亦彼此信任。這不是客套說話來的。我年青時看過他的演出，他本身就是位出色的舞者，現在大家可以一同合作，我認為是夢想成真。」

當然，作為一個舞團的藝術總監，必須要有個人在藝術上的堅持，鄭禧怡非常認同這一點，「這是一定的。所有藝術總監都要有自己一套對藝術的看法，但另一邊，他知道我的加入後，會為香港舞蹈團帶來轉變，在這轉變過程中，我們會分享很多不同的想法。他會嘗試去明白及了解我為何帶來這些改變，如《風雲》、《武道》，為何我會對團隊說，要多些跟合作夥伴一起去做，而不止是我們自己去做一台演出般簡單；我希望可以透過演出，產生更大的影響力，令演出更有話題性，同時亦讓多些人參與，令更多人關注，從而帶來更多觀眾入場。他會配合我，一起計劃，一起brainstorm，去找哪些人去合作呢？」

藝術總監管創作，行政總監管行政、管人、管錢，一文一武，令香港舞蹈團在新時代的挑戰中持續發展下去。從事過廣告公司，然後中途轉換事業跑道，曾在中英劇團、香港管弦樂團、M+博物館擔任市場推廣的領導工作，於兩年前加入香港舞蹈團的鄭禧怡指出：「我們已在計劃2028年的演出項目，他想做甚麼，都會跟我傾談。以往可能未必有合適的渠道令他發揮創意，我便盡量去找不同的渠道去協助他創作。我的角色，是希望可以傳承他的藝術目標及理念，我們始終是藝術團體，藝術的本質是非常重要的。」但凡大型演出都要大灑金錢，作為政府資助藝團，一分一文都有紀錄，這方面如何協調？她笑道：「他不是那種——我有個大型的製作，需要很多錢，你去籌務資金吧。他不是這種人。其實他比我還要『慳家』，我反而會對他說，不要去想錢的問題，即管去做吧。我們亦會討論，當這個項目是會對舞團及香港帶來意義的，便一同思考如何去做。」

持續地跳下去

在這個充滿挑戰的時代，藝團之路不易行。筆者想起，香港舞蹈團為慶祝成立45周年而特別設計了一個標誌——在「45」的數字旁邊，以抽像的方式，用毛筆的筆觸繪畫出一個跳躍中的舞者，他盡力地打開雙手及雙腳，不斷往前邁進；就算前方有很多問號，香港舞蹈團仍是昂首闊步，持續跳下去。「每個時代，都總有新的事情發生，然後大家便去適應，就算是身處日新月異的AI時代。作為藝術從業員，我始終相信人的重要性；『人』是藝術的本質，亦是藝術的工具及媒介，是有血有肉、有感覺，就算當中有瑕疵，那仍是演出的一部分來的。不能所有演出都是完美的，而有時在演出中展示出來的那些既細微又令人觸動的部分，更是機器不能取代的。這是我一直深信不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