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正面臨人口結構的重大轉折。隨著戰後嬰兒潮世代陸續步入高齡化，長者人口比例正以史無前例的速度攀升，勞動人口與受養人口的比例正發生根本性的改變。傳統的公共政策觀念往往將高齡人口單一地視為社會福利開支的沉重負擔，以及對公共醫療系統的嚴峻考驗。然而，從宏觀的經濟與產業發展角度審視，這股不可逆轉的結構性人口趨勢，同時正在孕育一個龐大的新興市場。行政會議成員高永文醫生指出，應對高齡化社會的策略，不應僅僅停留在增加福利開支的防守層面，必須具備前瞻性的產業思維。將挑戰轉化為推動香港醫療體系升級、發展「大健康產業」的契機，是香港未來維持城市競爭力及經濟韌性的關鍵所在。

撰文 鄭敏琴 攝影 張展銳

高永文的分析框架涵蓋了三大發展引擎：向外拓展大灣區的康養空間與銀髮經濟產業鏈、向內深化中西醫協作並推動中醫藥國際化，以及穩住香港現有雙軌醫療體系的基本盤。這三個引擎並非獨立運作，而是相互交織、互為表裡的戰略佈局，勾勒出香港未來大健康體系的完整版圖。透過資源的重新配置與制度的創新，有望在應對內部人口挑戰同時，確立其在區域醫療產業鏈中的樞紐地位。

激活大灣區安老潛力與銀髮經濟動能

香港的安老服務長期受制於土地資源匱乏與勞動力短缺兩大結構性瓶頸，市區土地成本高昂，導致安老院舍的空間標準難以大幅提升，長者的居住環境往往受到侷限；同時，護理行業的人手流失率高、入行意願低，進一步壓縮了本地安老服務的擴展空間與服務質素的提升潛力。曾經擔任食物及衞生局局長的高永文擁有豐富的施政經驗，他指出，在這種客觀條件下，將目光投向腹地廣闊的粵港澳大灣區，推動跨境安老，是解決香港養老資源瓶頸的必然選項。大灣區內地城市擁有相對充裕的土地資源和人力儲備，能夠為香港長者提供居住環境更佳、護理比例更合理的安老選擇，從而有效紓緩需要長期輪候本地安老院舍的壓力。

然而，跨境安老只是整個戰略的第一步。高永文提到，圍繞長者需求而生的「銀髮經濟」，是一個具備高度延展性的立體產業鏈，絕不僅限於傳統的護老院營運。隨著新一代長者的教育水平和資產積累提升，他們對晚年生活的品質有著更高要求。這衍生出對樂齡科技研發、無障礙智能家居設計、針對長者的專屬金融理財產品，以及跨境醫療旅遊等多元化需求。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和科技創新樞紐，完全有能力在這些細分領域中扮演引領角色。例如，香港的科研機構及初創企業可以針對長者的生理特點，研發具備健康監測功能的穿戴式設備、防跌倒感測系統或輔助復康的機械人技術，並將這些技術轉化為大灣區乃至全國通用的產品，形成新的經濟增長點。

建立灣區醫療紀錄互通機制

要讓大灣區的銀髮經濟潛力全面釋放，政策與標準的對接是不可或缺的基礎。高永文相信，推動跨境安老和醫療融合，當前仍面臨若干制度性痛點，必須透過高層次的政策協調予以解決。首當其衝的是醫療記錄的互通問題。長者在內地居住，若無法讓當地醫生便捷地獲取其在香港的病歷、過往手術記錄和長期用藥清單，將直接影響診療的準確性與連貫性，甚至引發醫療風險。因此，建立符合兩地數據安全法規的跨境電子健康記錄共享機制，是打通大灣區醫療網絡的關鍵。這不僅涉及技術層面的系統對接，更牽涉到嚴格的私隱保護與數據出境法規的協調。

此外，醫療券的跨境使用範圍擴大，也是引導資源合理配置的重要政策工具。「讓長者能夠更靈活地在內地合資格醫療機構使用醫療券，不僅能減輕長者的經濟負擔，提升他們在內地養老的安心感，也能有效分流香港公營醫療系統的初級診療壓力。同時，兩地安老服務標準的統一與認證機制亦需加快推進。」高永文表示，香港在安老服務的質量監控、護理流程標準化、以及院舍管理方面擁有豐富經驗，這些軟實力可以轉化為大灣區安老行業的參考指標。透過建立互認的服務標準，能夠提升整體區域的服務水平，增強香港長者北上養老的信心，進一步促進康養產業要素的流動。

在對外尋求空間與市場的同時，香港醫療體系亦需向內尋求創新，提升整體醫療效能，應對人口高齡化帶來的慢性病及複雜疾病潮。在這一進程中，中醫藥的發展與中西醫協作的深化，被賦予了戰略性的地位。高永文表示，傳統觀念往往將中醫藥局限於日常保健和慢性病調理，在應對急重症及復康治療方面的潛力長期被低估。「從過往公共衞生事件中，中醫藥在重症救治和康復階段展現的顯著療效，從中風復健、癌症舒緩治療、痛症管理等領域的臨床實踐等，足以證明中醫藥作為應對高齡化醫療需求的重要價值。」

深化中西醫結合 引領中醫藥走向世界

要充分發揮中醫藥的效能，必須在體制內打破中西醫之間的傳統壁壘，將中西醫協作制度化。高永文分析，過去公立醫院內的中西醫服務往往處於相對獨立的狀態，缺乏深度的臨床互動與系統性的轉介機制。未來的發展方向，應是建立常態化的共同會診機制，由中西醫專家一起為患者制定綜合治療方案。這種協作模式不僅能取長補短，利用西醫的精準診斷與急救技術，結合中醫的整體調理與固本培元，從而提高治療效果，還能為患者提供更全面、更人性化的醫療照護。他指出，推動這種深層次協作，需要在醫療管理架構、病歷記錄系統的整合，以及醫護人員的跨學科培訓上作出系統性調整，讓中西醫能夠在同一個平台上以共同的醫學語言進行交流。

除了提升本地醫療服務水平，中醫藥的發展更承載著為香港創造新興產業增長點的使命。香港擁有嚴謹的醫療監管體系、與國際接軌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以及受國際廣泛認可的臨床試驗標準。高永文解釋，這些制度優勢構成了香港獨特的競爭力，使其具備成為內地優質中成藥走向世界「橋頭堡」的條件。透過在香港進行符合國際標準的臨床研究和註冊，內地的中醫藥產品可以更容易地克服文化與法規差異，獲得國際市場的信任與認可。同時，香港亦可積極參與國際中醫藥標準的制定，涵蓋藥材鑑定、生產質量管理規範（GMP）及臨床療效評估等方面，掌握行業話語權，從而將中醫藥產業打造成為推動香港經濟多元化發展的重要引擎。隨著香港首間中醫醫院的籌建與落成，這將成為推動臨床研究、人才培訓及中醫藥標準化的核心基地，進一步鞏固香港在中醫藥國際化進程中的戰略地位。

提升公私醫療體系 打造高韌性防護網

無論是拓展跨境安老，還是深化中西醫協作，這些創新舉措最終都必須落地於香港現有的醫療體制之中。因此，維持並提升公私營雙軌醫療體系，便成了支撐整個大健康版圖的基石。面對公立醫院需長時間輪候、醫護人手緊絀的現狀，社會上廣泛出現對醫療系統承載力的擔憂。對此，高永文的評價是：香港的雙軌醫療體系在設計上具有內在的韌性與合理性。「公營醫療系統作為社會的『安全網』，以極低的收費確保了所有市民，特別是基層及弱勢群體不會因經濟原因而失去獲得基本醫療服務的權利；而私營醫療市場則為有負擔能力的市民提供了更多的選擇、更高的效率及更個人化的服務。」這種兩條腿走路的底層邏輯，至今依然穩固，是維持社會安定的重要支柱。

然而，面對人口高齡化帶來的海量需求，以及醫療科技進步導致的成本上升，單靠公營系統的不斷擴張顯然難以持續，亦不符合資源配置的經濟效益。高永文相信，未來的提升方向在於更有效地利用私營市場的容量，深化公私營協作。透過擴大公私營協作計劃的涵蓋範圍，政府可以將部分非緊急手術（如白內障手術）、常規的影像診斷服務（如電腦掃描及磁力共振），以及穩定的慢性病管理（如高血壓及糖尿病跟進），有系統地分流至私營醫療機構。這不僅能大幅縮短公立醫院的輪候時間，讓公營資源能夠集中處理急重症、複雜病例及大型手術，同時也能促進私營醫療市場的健康發展，達致資源運用的雙贏局面。

雙軌制的提升並非孤立進行，而是需要與前述的「大灣區醫療資源佈局」及「中醫藥服務創新」產生協同效應。高永文表示，隨著大灣區融合的推進，香港的私營醫療機構正積極北上辦醫，將香港的醫療管理經驗、專業操守和服務模式引入內地。這不僅拓展了私營醫療的發展空間，帶動了醫療產業鏈的延伸，也為在大灣區生活的港人提供了熟悉的醫療服務，形成了一個跨地域的醫療服務網絡。另一方面，隨著中醫藥逐步納入公營常規服務，雙軌體系將變得更加豐富和多元。市民在尋求醫療服務時，將擁有涵蓋中西醫、跨越公私營的立體選擇，從而構建出一個能夠覆蓋全生命週期、著重預防與治療並重的健康保障體系。

建構香港大健康永續生態圈

應對人口高齡化是一場持久的系統性工程，考驗著政策制定者的遠見與執行力。大灣區的銀髮經濟佈局，為香港解決了土地與人力的物理空間限制，並開拓了龐大的市場潛力，讓護老從單純的社會福利轉化為帶動經濟的新動能；中醫藥的傳承創新與國際化，為醫療體系注入了新的治療手段，同時培育了具備全球競爭力的新興產業，強化香港在國際醫療領域的獨特定位；而穩健且持續優化的雙軌醫療體系，則提供了堅實的制度保障，確保醫療資源的公平分配與高效運用，守護市民的健康底線。

這三個發展引擎並非各自為戰，而是相互契合、緊密聯動的齒輪。空間的拓展需要制度的對接來落實，創新的療法需要穩健的體系來承載，而體系的優化則依賴於新資源與新技術的注入。高永文深信，香港若能精準把握這一機遇，將安老需求轉化為產業動力，將傳統醫學轉化為國際標準，將體制壓力轉化為優化契機，不僅能妥善化解自身的養老與醫療挑戰，更有望在未來數十年間，確立其作為亞洲乃至全球大健康產業樞紐的領先地位。這不僅是對香港市民福祉的長遠投資，更是香港經濟結構轉型升級、邁向高質量發展的關鍵一步。透過務實的政策推動與市場力量的結合，香港完全具備條件構建一個可持續、具活力且惠及全民的大健康生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