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動作片《火遮眼》上月於香港上映，宣傳語句寫着「真拳腳殺出港產武打動作片美學新高度」，但在上映不久後，不少觀眾提出質疑：一齣非在香港拍攝、非以粵語為主要對白語言、主要演員也非香港人的電影，為何能稱為「港產」片呢？

事實上，「港產片」這個用語並非自有永有的。在香港電影於八十年代現代化及深入在地化以前，由於香港電影跨地域性質濃厚，因而不會以「港產」來標示在香港製作的電影。在五、六十年代，電影業會以對白用語來界定不同種類的香港電影：粵語片、廈語片、潮語片、國語片。以語言為界定的分類法在八十年代後慢慢消失，原因在於香港戰後第二代日益以粵語為主要日常溝通語言，其他語種的電影在香港電影業中日漸式微，於是一種新印象誕生了：香港電影等於粵語片，而當年的香港粵語片皆在香港製作，因而慢慢生出「港產片」這個說法。

不過這個「港產片」世代沒有維持很久，因着香港電影自1992年後的衰退，香港政府在2003年推出CEPA，並在其後催生出中港合拍片。此後，愈來愈多香港電影製作人有份參與的電影並非在香港製作，或非主要在香港拍攝，「港產」再不足以描述CEPA時代的複雜情況，「港產片」這用語就日漸退出香港大眾視野，慢慢遭棄用，而大眾則改以「合拍片」及「本土電影」來界分以不同模式及在不同地域製作的影片。亦正因為這種界分，催生出一部影片夠不夠「純」（本土）的討論。

過去十年，由於中國市場強勢，縱使是香港影人有份參與製作的合拍片，香港元素或所謂的「港味」在其中也日漸失色，以至有不少觀眾轉而抱持極為本質主義的看法：要在香港拍攝、說粵語的，才有資格被稱為「香港電影」或「港產片」。

不過，在拍攝地及語言以外，還有其他元素（甚至是更重要的元素）能界定某電影是否源出香港。以《火遮眼》為例，我們不需要祭出資方是香港的安樂、監製及編劇是香港培育的影人許學文，也能說明《火遮眼》如何是「港產」的：如此跨地域、結合東亞及東南亞的泛亞製作模式，以及這種拳拳到肉硬功夫的電影類型及電影語言，只能是香港，亦非香港莫屬。

泛亞模式始於二千年代初香港電影衰退近十年代之時，那時香港影人希望擴展香港電影市場以救市，於是向東亞及東南亞地區拓展資金、人才、創意及市場，箇中的表表者是陳可辛。至於拳拳到肉硬功夫，更可向上追溯至七十年代的邵氏及嘉禾的功夫武俠片，這套陽剛的暴力美學一直影響着香港電影的發展，亦因為有這套美學，才能孕育出本片的導演日籍的谷垣健治。

《火遮眼》的跨地域合拍模式，切合香港電影研究學者十多年前在合拍片盛世時提出由「Made in Hong Kong」到「Made by Hong Kong」的走向：所謂的「香港」電影，已非在香港製作的電影，而是由香港製作的電影，即只有浸香港電影奶水大的人，才能拍出的電影款式。《火遮眼》正是這樣製作，就算沒有一位香港演員、沒有一句粵語對白，它都毋庸置疑是「港產片」。

撰文：嶺南大學數碼藝術及創意產業系助理教授（研究）譚以諾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