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講求團隊合作，但倘若要合作的不是與人，而是AI，意見不合時該如何處理？近年，不少香港企業正積極把AI引入工作流程，從金融投資分析、客戶服務，到物流調度與數據分析，AI系統正在逐漸成為新的「工作伙伴」。未來的職場很可能不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合作，而是人與AI一起組成的「混合團隊」。然而，當AI的建議與人類判斷出現矛盾時，許多人往往會直覺地認為是 AI 出錯。但在不少情況下，問題其實並不在於誰對誰錯，而在於人類與 AI 採取了截然不同的決策策略，這種人機互動的新常態，為職場團隊管理衍生出全新課題。

筆者與嶺大心理學研究團隊，最近在國際頂尖期刊《國際人機互動研究雜誌》（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uman-Computer Studies）發表了一項研究，，團隊招募過百人進行實測，利用神經生理科學儀器收集參與者的眼球活動、瞳孔變化等不同生理數據，結果發現，人機衝突的一個重要來源是「計劃衝突」，即人類與AI擁有相同目標，但在達成目標期間如何執行的策略上存在差異。研究結果顯示，即使人類與AI的策略本身都同樣有效，但只要雙方策略不同，人類的表現就會下降，心理負擔亦會增加，對AI系統的信任與評價也會降低。換言之，即使AI沒有犯錯，人機之間的策略不一致，本身就可能削弱團隊效率。

從團隊管理的角度來看，這種現象並不陌生。長期以來，組織行為研究指出，團隊衝突通常可分為「目標衝突」、「過程衝突」以及「關係衝突」等類型。人機合作其實也呈現出類似的結構。例如，我們與AI可能對任務優先順序有不同理解，也可能對任務完成策略產生分歧，甚至在對AI的信任與接受程度上產生矛盾。當這些衝突出現時，人機團隊的整體表現往往會受到影響。

研究同時發現，解決人機衝突的方式並非單純讓AI完全配合人類。當AI系統只是自動調整策略以迎合人類決策時，人類對系統的評價未必會因此改善。相反，如果AI能夠清楚解釋其決策邏輯，例如說明為何採取某一策略以及其背後理由，人類往往更容易理解並接受AI建議。換言之，AI系統的「透明度」與「可解釋性」，對建立有效的人機合作關係具有重要作用。

這些發現對香港企業推動AI應用方面有一定啟示。首先，AI 系統在組織中的角色，正逐漸由工具轉變為協作伙伴。企業在引入AI時，需要考慮的不僅是技術性能，還包括人類與AI如何在決策過程中有效協作。其次，人機衝突不一定是負面現象，它往往只是不同決策邏輯之間的差異。關鍵不在於完全避免衝突，而在於建立合理的協作與溝通機制。最後，能夠清楚呈現決策邏輯的AI系統，往往更容易獲得使用者信任，也更有利於長期的人機合作。

隨著 AI 持續滲透企業營運與決策流程，未來的職場環境將愈來愈依賴人機團隊合作。挑戰不僅在於AI是否足夠強大，還在於如何設計一種能夠促進理解、信任與協作的人機互動模式。對企業而言，這不僅是一個技術問題，更是一個新的管理課題。

撰文：嶺南大學心理學系副教授徐杰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