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個世紀，人類社會憑藉科學、技術、製造業大幅推動物質文明，但能源、資源與自然生態逐步進入臨界點。喧囂的消費社會催生無數易棄式產品和「新即好」的文化，線性「取、 製、棄」模式下的隱患日益明顯。如今，氣候危機、廢棄物堆積、原料枯竭將設計師推進一個時代轉捩點。循環設計必然成為二十一世紀產業、制度與社會創新的核心推力。這種驅動不是選項，而是唯一現實且急迫的應對方式。

理論脈絡： 從美好幻象到系統現實

循環設計早期多僅停留在「回收再製」層面， 但這一點已被證實無法應對跨世代資源危機。當代學者主張，循環設計應從設計初始將材料選用、結構、模組、組裝、維修、升級甚至情感連結等全生命周期納入考量。這要求設計師必須超越傳統「單一物件」視野，跳脫線性產品開發，轉而思考整個產業鏈乃至生態網路的運作規律與閉環機制。現今歐美與亞洲設計教育、企業策略發展無不以 Ellen MacArthur Foundation 蝴蝶圖為教學藍本，推動生物循環、技術循環雙軌整合作為新設計文明的地基。

蝴蝶圖模型表面簡單，本質深遠。技術循環強調標準零件、單一或易溯源原材料、易拆解結構與升級機制，保持產品在科技領域價值最大化。生物循環主張有機材料應分段利用，經過能源回收、養分還原後安全歸還大地。在這過程裡，誕生了「 產品作服務」（ Product as a Service/PaaS）、「維修權」（ Right to Repair）、「材料護照」（Material Passport）等前期設計概念。每一項機制背後都有強大的邏輯體系——設計要讓一件物品在不同時間節點、不同產業⻆色手中都能不斷創造出價值，而不是成為使用即拋的廢棄物。

循環經濟如何顛覆產品和產業邏輯

最直觀的產業案例莫過於IKEA。這間傢具巨頭宣布至2030年進化為「全循環設計企業」：全數產品必須可解構、可回收、模組化、零件標準化；設有買回與回收網絡，甚至鼓勵消費者DIY維修、二手轉售（BuyBack program），同時應用區塊鏈和材料溯源技術追蹤每一件產品的流轉軌跡。結果，不僅降低資源浪費、大幅減少碳足跡，更帶動新一輪消費者習慣變革，即用戶由被動消費者轉為積極參與者與社區協作者。

時裝產業也是一場新革命。以HM的循環牛仔設計為例，設計師拆解傳統牛仔布結構，用單一材質取代複合纖維、專用可拆除縫線、零件可更換與再利用，並主動提供維修說明與二次設計提案。這些微妙但關鍵的設計細節，使消費者能夠親手維修、二次設計甚至參與社群交換，讓一條褲子度過更長生命，而非短暫流行後進入垃圾場。這種設計邏輯漸成時尚產業新標準，從單純出售商品轉為推廣「長期陪伴」與「再生價值」。

設計中的循環實踐與用戶體驗新價值

循環設計的落實，離不開設計端的學理構建與跨部門合作能力。設計師在每個產品立項階段須先做「生命週期評估」（Life Cycle Assessment/LCA） ， 明確評估各種材料、 製程、使用甚至報廢後對環境與社會的衝擊。產品設計要能保障維修、保養、升級的可能，甚至為情感記憶與社會參與留出空間，例如傢具、配飾的模組化更新；電子產品的軟硬體分離設計，使得部分系統可被持續升級，延長生命。這套方法論不是抽象理論，而是在生產、供應、經營與市場關係中精確實踐。

更重要的是， 消費者教育與社群營造也須納入循環設計的服務價值鏈。西歐城市開始推動循環經濟社區（ circular districts） 、「租用+維修+再生」的共享產品平台，甚至舉辦設計再生社區群組，促進企業、設計師、消費者共創富有意義的新物品生命史。因此，循環設計不僅要改變產品設計本身，更包括社會文化動態、政策風向和產業價值體系。

批判性反思： 結構困境與創新破口

儘管循環設計在全球層面已取得巨大突破，但困境與挑戰始終存在。最明顯的是，「線性經濟」深植於資本主義社會基因，從消費心理到廠商利潤模式，都難一蹴而就轉型為循環理念。 跨國協議、國族政策標準不一，材料溯源與產品護照技術尚未普及，導致大規模閉環循環遲緩。另外，產業內部分工細化、供應鏈跨國分佈，當前回收物流、維修配件難以全球無縫匹配，這些因素都制約著循環設計從理想走向現實。

不過，這也啟發了更多設計教育、技術研發與制度創新的機遇。全球領先設計院校開始將「循環思維—材料生命週期—社會創新」納為課程主軸，培養新一代設計人才通曉LCA、生 物材料新工藝和分布式生產協作。產業政策亦逐步引入生產者責任延伸、強制回收標籤、產品數位身分證（ DPP）等新制度，倒逼企業從產品規劃源頭布局全鏈路閉環。

展望未來： 從工具到文明，設計再定義價值

回顧循環設計的演變，這場運動正逐步將設計定義從「解決工具問題」推進至「塑造文明秩序」。設計師在未來將不僅是產品的塑造者，更是生態與社會網路架構的治理者和價值規則的制定者。只有將設計視為產業協作、社會文化與技術變革交匯的土壤，才能孕育出真正具有未來性的循環經濟模式與生態共存文化。

循環設計要求人類重新學會謙卑於自然規律、敬畏有限資源，也鼓勵我們用想像力連接起協同產業、設計美學、用戶教育、社群營造、政策倡議五大力量。當設計師、企業、政府、用戶、教育單位共同建立了跨界信任與協作機制，循環設計才可能從概念成為日常制度，在社會真正落地實現。未來屬於每一個敢於重塑價值、穿透界限的設計實踐者。

撰文： 鍾智斌 香港專業及資深行政人員協會會員皇家特許測量師學會會員 香港營造師學會營造師 國際可持續發展協進會認可ESG策劃師 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