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港素以商業社會自居,但在商業的表面繁華之下,藏著更深層的生命力與重生意志。吳煒倫導演的賀歲新作《夜王》,不僅是一部以夜生活為背景的賀歲片,也是一面鏡子照見香港的現實、過往,與未來的掙扎。它講夜場,也講生意,更講信念。這正是香港精神的縮影:歷盡風雨,仍不死不滅,像鳳凰般每次都能自灰燼中再生。
商業的倫理困局與突破
從商業角度,《夜王》是一場高風險的文化投資。以夜總會為主題的電影,在今日多元而敏感的市場中,可謂逆風而行。創作團隊深知題材的邊緣性,卻仍堅持拍攝,這種「敢賭」的精神,正是香港商業傳統的延續。香港的企業家、製片人、導演,從來都在高壓與不確定中找出口——這是一種市場與價值的雙重賭局。更值得關注的是,《夜王》並非以情色煽情取勝。它淡化欲望與低俗,改以情義、生意、求存為軸心,顯示香港商業文化的另一面——懂得見機行事而不失底線,靈活應變而仍守信念。這在法律的語言裡,稱為「合法而合德」:不僅守規矩,更追求公允與尊嚴。此中精神,正如香港的商界百年立足之道——自由經濟不意味無序競逐,而是界限與創新的平衡。
法治與命運:從夜場到城市的原則
夜總會,是一個制度邊緣的灰色場域。它既受市場驅動,又受法律約束;在道德模糊與規範明確之間游走。《夜王》的可貴之處,在於它並未浪漫化這種灰色,而是用誠實的鏡頭呈現制度如何影響人心。當夜場面臨清拆、業權轉移、外來資本入侵,背後映射的,正是香港今日的城市命題:法治的底線如何保住人情?商業競爭之上還剩多少倫理?法律的可貴,在於它為弱者留有喘息之地。《夜王》對女性角色的書寫,雖引發網絡爭議,但從另一角度看,這些角色正代表了香港整體——在被規範、被凝視、被重新定義的過程中,仍然努力維繫自身主體性。那不只是性別議題,而是整個城市面對強權時最深的呼吸:不願被定型,不願被抹去。
本土情懷與城市更新的隱喻
電影中的尖東夜場,如同一個縮影。昔日的繁華逐漸熄燈,舊文化與新資本的角力,不只是地產邏輯,更是身份的角逐。《夜王》的劇情雖設定於十多年前,卻映照著今日香港在全球化巨浪中的孤影。影片中的人物,無論是舞女、樂師還是老闆,各自掙扎求存,像一個個拒絕滅亡的靈魂。他們的堅持,也正是這城市的寫照。從《每當變幻時》的街市,到《夜王》的夜場,場所雖異,精神相通。它們都在問:當熟悉的一切被拆掉,我們還剩下什麼?答案或許在「重演」之中——香港人總能在失落中自創節奏,把悲劇變為笑談,把危機轉化成新機。這種能力,不靠政策、也非口號,而是文化血液裡的生存智慧。
絕處逢生的城市志氣
在我看來,《夜王》的意涵早已超越娛樂。它提醒我們:就算資本換了樣貌,人才流失、制度受限,香港仍有一種不肯倒下的生命意志。那種精神,並非浪漫的懷舊,而是理性的堅持——承認現實、調整策略、再創價值。看似頹敗的夜場,正是重生的實驗場:舊生意模式不再,新的合作與定位正在萌芽。法律讓秩序得以重構,商業令城市持續運轉,而文化賦予人心方向。三者結合,便是「不死鳳凰」的根。香港每一次被宣告「玩完」,很快又會於困局之中開出新花。從娛圈到金融,從夜總會到半山,這種重生的節奏,是香港獨有的律動。
後記
《夜王》不只是電影,它是城市的寓言。當黃子華與鄭秀文在戲中繼續高歌那場最後的夜宴,笑聲與淚水交錯,那其實是整個香港的縮影:縱使殘燈已暗,仍要演好最後一幕。這不是宿命,而是選擇。只要仍然有人在場,香港,就不會死。
撰文:李立航 香港專業服業聯合會創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