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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航:大國棋局下的香港 從雙向窗口到條件化緩衝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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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3
李立航:大國棋局下的香港 從雙向窗口到條件化緩衝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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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orial T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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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重返白宮,中美關係再度繃緊。對香港而言,這不僅是國際新聞的背景噪音,而是直接牽動金融、貿易與專業服務生存空間的結構性變數。自二〇二〇年《香港國安法》實施以來,美國已取消香港的特殊待遇、調整出口管制安排,並制裁相關官員,顯示華盛頓不再把香港視為可與中國內地區隔的獨立單元。香港的國際角色,早已從地方治理議題,升格為大國權力競爭與制度對抗的觀察點。今天的問題,不再是香港「是否重要」,而是這種重要性,還能以什麼形式維持多久。

回顧歷史,香港的戰略地位經歷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冷戰後期至二〇一〇年代初的「雙向窗口」時期:香港自《中英聯合聲明》簽署以來,一直被視為「一國兩制」的成功典範,並在冷戰後期充當中美之間事實上的地緣政治緩衝區,雙方都需要在有限接觸中維持某種平衡,而香港正是那片可貴的中間地帶。憑藉普通法、自由港與金融基礎設施,香港成為中國與西方之間最有效的制度轉換器,資金、人才與法律服務在此匯流。第二階段始於二〇一九年社會事件與《香港國安法》實施,並延續至二〇二四年《維護國家安全條例》:北京強化國家安全管控,美國則終止香港的特殊貿易地位、暫停引渡合作並制裁官員,香港被華盛頓重新定義為中國制度的延伸。第三階段,正是特朗普第二任期開啟的「條件化緩衝」時期——中介功能仍在,但處處受制於大國政治劃下的邊界。

必須認清一點:香港的緩衝功能,從來不是源自自身的制度優勢,而是大國權力競爭下的結構性產物。冷戰時期中美需要一個可有限接觸的中間地帶,香港因緣際會成為事實上的緩衝區;當競爭升級為制度性對抗,這個中間地帶的價值雖然上升,被工具化的風險卻同步增加。對美國而言,香港是施加壓力的槓桿;對中國而言,香港是必須守住的制度前哨。夾在中間的香港,既無法像新加坡那樣以完整主權保持相對中立,也難以像台灣那樣以安全議題換取外部支持,這正是其困境所在。

要準確評估這種緩衝潛力,不妨把鏡頭拉遠,與新加坡和台灣並列觀察。新加坡是完全主權國家,長期奉行大國平衡外交,經濟上與中美同樣緊密,安全上與美國有實質軍事合作,包括軍艦停靠與聯合演習。它的緩衝價值,建立在「中立可信任的商業與金融樞紐」這一品牌之上,主權完整令它可在兩強之間靈活遊走,而不易被單方面視為另一方的延伸。台灣則處於光譜另一端:主權爭議使其成為北京的核心利益,也是美國印太戰略「第一島鏈」的安全前沿;半導體等高科技供應鏈的不可替代性構成「矽盾」,但政治敏感度極高,任何中介功能都容易被即時安全化,甚至由緩衝轉為威懾。

香港的獨特性,正在兩者之間。它既非完全主權實體,也非單純的中國城市,而是在「一國兩制」下保留獨立關稅區、貨幣、法律與部分國際身份的特殊單元。與新加坡相比,香港缺乏完整主權與外交自主;與台灣相比,香港的安全敏感度較低,但制度自主性在國安法後明顯下降。換言之,香港的緩衝價值從來不是建基於安全或意識形態,而是建基於經濟與制度中介,它的存續,取決於外部行為者是否仍然相信,香港能提供相對穩定、專業、低政治化的服務。

這種「可用性」與「可預測性」,正是當前最脆弱的一環。當投資者、跨國企業與外國政府開始懷疑香港法治的可預期性,或擔心商業決策受政治干預,風險評估與資源配置便會隨之調整。太空科技企業 SpaceX 在公開招股時排除香港投資者,正是這種身份政治在金融市場的具體投射——在涉及敏感技術的領域,香港已不再被視為可以區隔的「安全」節點。信任一旦流失,重建的成本遠高於建立的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大國對抗並不等於香港空間完全封死。中美之間深厚的經濟與金融連結,仍然創造有限的議價空間與生存餘地;香港對中國具有難以完全替代的對外窗口功能,對國際資本則提供進入中國市場的制度橋樑。但這種互賴並非自動帶來穩定,當連結的敏感度與脆弱度上升,緩衝空間反而可能收窄。經濟互賴要真正轉化為緩衝空間,前提是外部行為者認為與香港往來的政治成本可控。

所以,香港的戰略空間最終繫於三個變量的動態平衡:其一,北京對「一國兩制」的實際執行方式;其二,美國對香港「中國風險」的定義範圍;其三,香港自身在合規與開放之間的平衡能力。三者缺一,緩衝空間便會收縮。

香港既不必幻想回到過去無條件的雙向平台,也不必陷入完全悲觀的決定論。它不是可以高枕無憂的避風港,也不是注定被邊緣化的棋子。在新冷戰格局中,香港的命運,很大程度上掌握在自己如何定義與經營這片「條件化緩衝空間」的手中。

撰文:李立航 香港專業服務聯合會創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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