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日圓急升之後,真正要問的問題
2026年9月上旬,美元兌日圓自約160回落至153附近,一度觸及152.89,為2月以來最強水平,單週升幅約百分之四點五。市場隨即將焦點集中於日圓套息交易是否即將大規模平倉。筆者認為,日圓升值本身,並不足以單獨瓦解跨市場的套息結構;若沒有額外推升整體波動率的催化劑,新興市場等高息資產仍可能在回調中吸引資金。更關鍵的變量,始終是全球增長是否具韌性、股市風險偏好能否維持,以及個別經濟體是否具備可辨識的基本面故事。
這並不等於可以輕視日圓。套息交易「尚能承受」一段日圓升值,與「日圓升值不會觸發平倉浪潮」,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投資者確已將部分融資來源由日圓轉向歐元與瑞士法郎;部分高息貨幣對日圓走弱,對美元卻仍見升值,說明交易並未全面崩潰。但融資端一旦重新定價,緩衝會迅速變薄。把短期盤面解讀為日圓可以繼續被當成廉價、單向的資金貨幣,屬於危險簡化。
二、套息交易的體量與自我強化風險
所謂套息,是以低息貨幣融資,投放於高息貨幣或資產,賺取利差並押注融資貨幣維持弱勢。根據市場對國際清算銀行數據的整理,跨境日圓借款截至2026年3月已膨脹至創紀錄的360兆日圓,約合2.35萬億美元,為近三十年來最大規模累積。真實曝險因遠期、掉期與未對沖海外資產而更為龐大。規模本身就是風險:部位愈大,匯率反向時的平倉壓力愈容易自我強化。
2024年8月日本銀行意外升息後,日圓急升曾引發全球風險資產短暫劇烈拋售,那一次應被視為預演,而非已經消化完畢的舊事。今日部位更大,且本輪回補發生在日銀正式升息之前。跌破155已觸發空頭回補;若走勢延續,美元兌日圓仍有機會測試145附近。波動率上升會侵蝕利差緩衝,迫使槓桿盤同時削減風險資產與日圓空頭。問題不在日圓升值幾個百分點,而在融資端突然變貴時,槓桿結構是否仍有足夠緩衝。
三、美日聯合干預並非即興之舉
日圓走勢已不再只是利差與技術盤的產物。2026年7月底至8月,日圓一度跌至約164的四十年低位,東京與華盛頓罕見聯手買入日圓,為2011年以來首次聯合干預,亦為1998年以來首次以支撐日圓為目標的協同行動。日本當局單月干預規模達15.4兆日圓,創下紀錄。
此舉並非臨時起意。雙方就匯率多次磋商,美方事先通知主要銀行做好隨時行動準備,紐約聯儲進行報價查詢,交易據報經由大型金融機構執行;美方甚至以歐元兌換日圓,避免直接衝擊美元。其後雙方重申,有序匯率對包括美國在內的全球金融市場至關重要,並不排除再度聯手。大型金融機構在干預前後獲悉節奏並配合執行,說明匯率已進入政策與市場共同定價的階段。把聯合干預理解為一次衝動操作,低估了其作為協議性安排的本質。
四、真正的約束:美債與輸入性通脹
安排的核心,並非單純拉抬日圓,而在於防止一條雙方都不願看見的傳導鏈。若日圓繼續無序貶值,日本必須反覆干預;干預需要美元流動性,而日本外匯儲備約七成配置於美國國債。8月數據顯示,日本外國證券持倉單月減少約878億美元,與干預規模大致相當,市場普遍解讀為至少部分以出售美債籌資。華盛頓不希望最大海外債權人之一成為持續賣方,進而推升美債殖利率。日本亦宣布未來可透過聯儲回購機制,以美債作抵押取得美元,減少直接拋售。聯合干預因而是一組經過計算的協議,旨在同時穩住匯率、美債市場與同盟關係。
日本亦無法再長期承受弱勢日圓的政治與物價代價。能源與食品高度依賴進口,日圓貶值疊加地緣衝突推高的油價,使批發與進口價格大幅上行,核心通脹重新加速。出口企業固然受惠,但民生成本已轉化為政治約束。日銀9月升息預期已被高度定價;一旦路徑確認,資金回流與空頭回補可能進一步強化日圓。政府與金融機構的「無形之手」,並非陰謀論,而是儲備管理、干預執行、銀行管道與政策溝通在同一目標下的協同。若日圓再跌而各方不同步干預、市場亦不願平倉,日本拋售美債的壓力便會回到美國國債市場——這正是華盛頓與東京都不希望見到的局面,也是日圓難以被允許無序走弱的深層原因。
五、結論:日圓已不再是免費的融資貨幣
筆者對高息資產並不悲觀,前提是全球增長仍具韌性、波動率仍可控。一旦波動率因政策會議、干預預期或部位擠壓而上升,平倉浪潮可以迅速由漸進轉為自我強化。市場不應再把日圓單純視為廉價、單向的融資貨幣。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日圓會否再升數個大關,而是當融資端突然變貴時,槓桿部位是否仍有足夠緩衝。以日圓為核心融資端的舊結構,已被政策協調與部位規模同時改寫。日圓,不應再被輕視。
大灣區經貿協會資產管理及金融事務主席、慧橋日本投資開發株式會社總裁、全盛家族辦公室創始合夥人及首席投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