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電力從實驗室走進工廠，徹底重塑了生產方式。然而歷史告訴我們，電力自商業化至真正驅動生產力躍升，經歷了數十年的適應期——企業須重新設計流程、培訓工人、重組架構，方能釋放其潛力。互聯網的普及亦復如是。

今天，人工智能正以遠超歷史上任何通用技術的速度重演這一進程：從2022年底ChatGPT面世，到2025年AI Agent自主執行業務流程，再到業界對通用人工智能乃至超級智能的展望，每一步都在壓縮企業的適應窗口。若說電力是百年前的基礎設施，AI便是今天的新基礎設施—它不是錦上添花的工具，而是決定企業存亡的底層能力。

香港正經歷經濟結構調整。傳統零售受消費模式改變衝擊，貿易物流面對地緣政治重組，服務業亟需升級。這場調整不是衰退，而是轉型——而轉型的成敗，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全港約36萬家企業中超過95%的中小企能否成功升級。然而，中小企普遍缺乏AI人才、資金與時間自行摸索，多數仍停留在初步使用階段。

中小企借助AI減成本的困境

與此同時，中小企大多沒有專責法務與資訊安全團隊，面對商業機密外流、數據私隱洩露、法律合規及模型漏洞等風險，往往無所適從，更非單一企業能獨自應對。先行者借助AI削減成本、開拓市場；落後者每延遲一季，競爭力的鴻溝便加深一層。若中小企群體無法成功轉型，香港的經濟結構升級將失去重要載體；反之，中小企成功擁抱AI，將直接推動本港經濟向高價值、高生產力與高競爭力方向躍升。

政府一直重視中小企支援，BUD基金、科技券、數碼港各項計劃在不同階段發揮了作用，值得肯定。然而，現行支援呈現「有資源、欠整合」的特徵。BUD基金目前資助比例為一比三，一般申請審批約需六十個工作天，「申請易」上限僅15萬元，AI訂閱費、員工培訓等關鍵開支往往不在合資格範圍；數碼轉型支援先導計劃已於去年五月截止，優化版尚待推出，存在資助銜接的空窗。

在算力方面，數碼港人工智能超算中心已達3,000 PFLOPS，科技園另設高性能計算服務，生產力促進局今年亦推出「天工開物」開放平台——資源不可謂不豐，但主要服務科研機構與AI初創，一般傳統行業中小企並非自然受眾，門檻高、資訊不對稱。內地今年五月已推出「算力超市・中小企業專區」，按用量靈活計費，專為中小企降低用算門檻，值得借鑑。

他山之石，可為明鏡。英國2021年推出Help to Grow：Digital計劃，目標支援十萬家中小企，提供軟件折扣券，卻因只有現金補貼而無顧問指導、無行業定制，最終不足1,000張券被兌換，翌年底提前終止。反觀同為英國的Made Smarter計劃，自2018年試點起將資助與專責技術顧問深度綑綁，為每家企業提供轉型診斷、技術選型與領導力培訓，據估算每投放一英鎊公共資金帶來約八英鎊回報。成敗之間，核心變量不在資金多寡，而在有否專業顧問為企業度身診斷。新加坡的行業數碼化計劃則按行業提供定制路線圖，中小企行業特定方案採用率高達97%，印證了行業定制化遠勝通用方案。

轉型藍圖五點建議

借鑑以上經驗，筆者建議政府考慮構建一份「SME＋AI」轉型藍圖，以頂層設計整合現有資源，從支援者角色進一步提升為引領者。

其一，建立跨部門統籌機制，由創新科技及工業局牽頭，聯同工業貿易署、生產力促進局、數碼港、科技園、職業訓練局、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及保安局相關部門，將分散於各處的資助、算力、培訓與合規資源編織成一張貫通的網絡。政府現正面對財赤壓力，此舉重在重新配置與整合，而非大幅新增撥款。

其二，構建行業化顧問與培訓體系，善用資歷架構下23個行業的培訓諮詢委員會網絡，以及工業總會轄下各分會，作為分行業推展AI諮詢的平台，為每個行業編制AI應用路線圖。培訓不止於工具操作，更應涵蓋AI Agent部署、數據安全與私隱合規等進階課題。

其三，推動算力普惠，將超算中心、高性能計算服務及開放平台的算力，透過統一入口向各行業中小企開放，參考按用量計費模式，不設高門檻，確保傳統行業企業不被排除在外。算力應如水電般普及，而非僅限科技圈。

其四，在持續進修基金現有框架下增設企業AI培訓專項，保持個人申請的基本設計，但允許企業以業務需要為導向為員工規劃AI技能提升路徑，將個人持續學習的資源引導至企業競爭力提升的方向。

其五，為中小企建立「用得安心」的AI安全與合規保障。建議由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PCPD）聯同香港生產力促進局（HKPC）等機構，設立一站式諮詢窗口，為中小企提供AI私隱及安全評估與防護方案。

百年前的企業主若錯過把握電力的機遇，終被時代淘汰。由ChatGPT到AI Agent，再到通用人工智能的展望，技術演進不會等待任何一家企業準備好。36萬家中小企若能在AI時代站穩陣腳，香港的經濟結構轉型將有最堅實的根基，在全球商業舞台上的競爭力亦將更上一層樓。這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時間題——行動的窗口，正在收窄。

撰文：彭楚夫

香港中華出入口商會參事、香港遼寧社團總會常務副會長兼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