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資八十二億元興建的啟德郵輪碼頭,啟用逾十年,被社會輿論形容為「空間潛能嚴重封印」的濱海孤島。政府最近為下一份租約完成招標,引入四大關鍵績效指標,要求每年郵輪停泊最少八十五次、非郵輪活動最少十三次、非郵輪訪客最少六千五百人次、附屬商業區租用率六成。然而,這些KPI解決不了碼頭的根本問題——因為碼頭的問題,從來不在泊船數量。
過去兩年郵輪停泊航次分別為一百三十八次和九十八次,早已遠超八十五次的下限。問題不在泊得多不多,而在郵輪旅客根本不留碼頭。碼頭一年接待郵輪旅客約四十萬人次,全年累計運作僅一百一十六天——換句話說,一年有三分之二時間,這座建築物處於近乎空轉的狀態。郵輪泊得再多,錢也流不進碼頭。
新合約要求營運商管理公共空間和舉辦活動,方向正確,但KPI本身解決不了配套不足的根本問題。以一個佔地龐大、投資八十二億的項目來看,「一年非郵輪訪客六千五百人次」——平均每天不到二十人——這個數字低得離譜。一個號稱「世界級」的基建,其KPI竟如此保守,恰恰反映了主事者對這個地方的期望有多低。碼頭名義上有數間餐廳,但無郵輪日子七個舖位僅一間商店及一間酒樓營業,其餘不是空置就是重門深鎖。有商戶反映,營運商將精力投放在停泊費收入上,對經營商場「無心戀戰」,商場貨𨋢壞了一個月也無人修理。這種「有配套但做唔住」的狀態,才是碼頭的真正困境。
悉尼巴蘭加魯南區花了十五年,將一處廢棄貨櫃碼頭轉型為集商業、住宅、零售於一體的碳中和濱海街區,如今每周七天都吸引市民、上班族和遊客到訪。倫敦南岸從戰後的倉庫區,透過文化錨點和混合用途開發,成為全城最具活力的目的地之一。兩者的共通點是:將水岸轉化為混合用途——結合辦公、零售、餐飲、藝文與公共空間,讓市民平日就會想去散步、慢跑、聚餐,而非等待郵輪偶爾到訪。
碼頭最需要的不是郵輪,是人。沒有人,餐廳做不下去;沒有餐廳,人更不會來——這個惡性循環必須由外部力量打破。
開放空間給社區,還場於民。碼頭天台公園和二樓平台花園現已交由營運商管理。平日日間時段,應以低價甚至免費提供給學校戶外教學、非牟利機構舉辦活動、藝術團體排練展覽。當碼頭開始出現本地居民和學生的身影,商戶才看得到希望。
用活動「造勢」而非「湊數」。新合約要求每年十三場非郵輪活動,但活動的質量遠比數量重要。碼頭過去成功舉辦過國際紋身展、歌迷見面會、時裝展——這些活動有號召力、有話題性,能吸引人專程到訪。與其辦一些無人問津的「交差式」活動,不如集中資源辦幾場真正有影響力的盛事。
與啟德體育園選擇性合作。體育園大型活動動輒數萬觀眾,完場後需要去處。碼頭營運商可在這些晚上安排穿梭巴士接載散場觀眾到碼頭,舉辦海濱深夜市集或音樂表演。旅發局亦可將兩者包裝為「啟德一日遊」的兩個站點。
營運商一直虧錢,光靠熱情做不長久。政府應調整資助模式,例如允許營運商透過天台或外牆廣告、大型商業贊助獲取收入,甚至適度放寬商業牌照。讓營運商有足夠現金流去養活這個地方。
香港車主經常抱怨市區泊位難求。啟德碼頭其中一個巨大優勢是停車場空間充足——一百二十個時租私家車位,在無郵輪日子使用率僅二至四成。這片閒置資源恰恰是碼頭最直接的引流工具。推出「消費免費泊車」或假日車聚、車尾箱市集,能迅速吸引駕車階級湧入。
規劃中的智慧綠色集體運輸系統目標二零三一年通車——遠水救不了近火。短期內可做的三件事:針對體育園大型活動增設免費穿梭巴士;與水上的士航線合作加開夜間班次;以及上述泊車優惠。
然而,上述所有建議能否落實,最終取決於政府是否願意走出「外判思維」。碼頭的交通規劃歸運輸署,營運招標歸文化體育及旅遊局,土地用途歸發展局。任何調整都需要跨部門協商,但沒有一個部門真正為碼頭的整體績效承擔最終責任。政府將一切交給KPI和營運商,但交通配套、活動審批、跨部門協調,全部超出營運商的能力範圍。若政府不建立一個專責統籌機制,再多KPI都只是紙上談兵。
八十二億元已經花了。與其追逐一個平均每天不到二十名訪客的KPI,不如面對現實:這座建築物的價值,不在於泊多少艘船,而在於它能為市民和旅客提供什麼。悉尼和倫敦的水岸告訴我們,成功的關鍵在於將濱海空間還給日常——還給散步的人、還給聚會的人、還給願意專程到訪的人。碼頭不是沒有條件——它有海景、有空間、有全港稀缺的大量泊車位。欠缺的,只是一個真正想把它做好的決心。納稅人的錢,值得一個更好的答案。而這個答案,不應該再等另一個十年。
香港餐飲行業協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