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以食為天」,這句千年古訓,在香港從不是抽象概念。走進深水埗耀東街,黃昏六點,鐵皮大牌檔的燈泡一盞接一盞亮起,鑊氣翻騰,摺凳拉開,一碗熱辣辣的豬膶麵出爐——這幅畫面,養活了幾代打工仔,也成為海外旅客眼中最地道的香港風景。
然而,這道風景正在褪色。5月7日,立法會終於通過由梁進議員提出的「推動旅遊+飲食」議案,發出了一個遲來的信號:以旅遊帶動飲食,以飲食留住旅客,兩脣相依,不能再空談。
這個議案,業界等了十年。但坦白說,通過一個議案不難,難的是之後政府會不會真的坐言起行。
過去十年的軌跡並不樂觀。政府於2017年推出美食車先導計劃,原意為旅遊景點增添趣味和活力,最終卻因選點失當、限制過多,於2022年黯然結束。多位美食車經營者事後公開表示,計劃方向與營運期望出現錯配——以金紫荊廣場為例,該處的營運收入遠遜於迪士尼樂園,至2020年僅錄得177萬元,而迪士尼同期高達2,840萬元。業界直言,若能放寬流動擺賣限制、容許美食車「追人流」,概念本身並不差,只是政策執行出了問題。
同一個十年,周邊城市已將飲食提升為城市戰略。澳門於2017年11月1日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創意城市美食之都」稱號,此後每年舉辦國際美食論壇,2026年更匯聚了來自22個國家的38個美食之都代表參與。新加坡的小販文化於2020年12月成功列入聯合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是新加坡首次有項目入選。首爾則將韓食包裝成韓流輸出的重要一環。它們做的,不是搞一兩個短期計劃,而是以國家級策略長線經營。
香港的飲食底子不比任何對手薄。茶餐廳的港式效率,全世界找不到第二處;耀東街的大牌檔,最早可追溯至二次大戰後,政府為照顧殉職公務員家屬生計而發牌,准許他們在路邊經營食店維生。這些鐵皮檔承載的不僅是味道,更是幾代香港人的集體記憶。然而,這份記憶正面臨制度性的流失:根據現行政策,大牌檔牌照並無世襲繼承權,持牌人離世後,子女不得自動承繼。換言之,一位守着檔口數十年的老檔主過身,就意味着一個老字號從此在地圖上消失——政府架構內,沒有任何機制去識別、保留或支援這些有文化價值的民間瑰寶。
同樣值得關注的,是那些與香港水域記憶共生的飲食傳統。立法會議員江旻憓近日便提到自己早前到香港仔舢舨遊的經歷,以一碗熱騰騰的艇仔粉為行程畫上完美句號。全盛時期,香港仔海灣有約二十艘艇仔供應小炒粉麵,時至今日,只剩一間仍可在船上即叫即煮。經過四年努力,以及多個政府部門的支持,這間老字號終於成為全港第一艘擁有舊式水上小販牌照、並升級取得食物製造廠牌照的艇仔,確保傳統得以延續。江旻憓呼籲,政府應繼續支持這類非物質文化遺產飲食,在符合安全標準下持續營運,以至升級轉型,做到保育中創新。
江旻憓亦指出,美食推動旅遊的策略,與政府近年推動的盛事旅遊相輔相成,要令盛事經濟發揮最大效益,關鍵在於延長旅客逗留時間,透過周邊餐飲住宿帶動二次消費,把短暫人流轉化為可持續的社區消費力——這與後文提出的分區美食路線策略,不謀而合。
這就是問題的核心。美食車的失敗,不在於概念不好;大牌檔的困境,不在於沒人珍惜;艇仔粉的掙扎,不在於缺乏情懷。三者的共通點是:政府從未將「飲食」當作需要頂層規劃的文化資產。多年來,政策由食環署、旅發局、區議會各自處理,衞生歸衞生、推廣歸推廣、區政歸區政,三個部門三條線,沒有一條線真正對「香港飲食往哪裏去」這個問題負責。一個露天茶座的審批,食環署處理時間中位數曾長達十二個月——對小店而言,這不是審批,是輾壓。食環署已於2026年4月推出新「會審」機制,簡單個案有望縮短至約一個月,方向正確,但能否真正解決跨部門審批的深層矛盾,仍需觀察。
所以這次議案的核心價值,不在於提出了甚麼嶄新構思——坦白說,整合美食路線、搞美食墟市、放寬戶外牌照,這些建議十年前就有人在講——而在於它迫使政府必須面對一個根本問題:香港到底需不需要一個有實權的統籌架構來推動美食發展?
筆者的立場很清楚:必須設立「香港美食發展專組」。不是開幾次會就散的跨部門工作小組,而是有預算、有KPI、有飲食業界和文化學者參與的專責機構。專組應由商務及經濟發展局、旅遊發展局、食環署、區議會,以及飲食業界、旅遊界和文化學者代表共同組成,專責制定整體美食發展策略,主導「旅遊+美食」的深度融合。
具體而言,有三件事值得優先推動。
第一,規劃分區主題美食路線。不是旅遊巴載着遊客去連鎖酒樓的行程,而是深度的、有故事的路線:深水埗的基層味道與大牌檔文化、九龍城的潮州幫傳奇、元朗的圍村盆菜傳統——每條路線背後是一種香港面貌,用多語地圖和數碼導覽包裝,納入官方旅遊推廣重點,讓遊客自己「尋味」。
第二,徹底簡化戶外飲食牌照及小食牌照審批。食環署的「會審」新機制是遲來的正確一步,但政府應進一步設立一站式聯合審批窗口,在保障衞生與公共秩序的前提下放寬合規經營空間,把「可以」變成「容易」,讓民間飲食活力有空間釋放。
第三,運用社交媒體說好香港飲食故事。香港飲食毋須再證明自己好味,但需要有人把好味的「原因」說出去。一碗雲吞麵背後是廣州傳統與香港在地化的百年流變,一杯絲襪奶茶的沖調技藝是殖民時期華人用智慧調和西方食材的產物。政府應資助本地和海外的飲食內容創作者來港拍攝、書寫、傳播這些故事,幫助中小餐廳突破地區限制,面向國際客源。
其餘措施——恆常舉辦地區美食墟市、推動「美食+景點+住宿」跨界聯營套票、資助業界開展多語接待及飲食文化導賞培訓——同樣重要,但前提是有專組統籌,否則又變成部門之間的乒乓球。
最後,有一點必須認清:香港這塊「美食之都」的招牌,不是沒有褪色,而是正在褪色。周邊城市不是假想敵,它們是真正的競爭者,正在用國家級的策略搶走本該屬於香港的注意力和旅客。坐在金漆招牌上等運到的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議案過了。現在輪到政府用行動證明,它這次是認真想打這一仗。
香港餐飲行業協會會長、全國工商聯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