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要去過大帽山,就會認識位於大帽山山腰位置、荃錦公路旁的彩龍茶樓。紅白醒目的招牌,配合懷舊建築裝潢,成為都市人打卡熱點。彩龍茶樓所處之地,是名為「川龍」的客家村,擁有超過400多年歷史,最遠可追溯至明朝永樂年間。面對城市變遷,村內依然留有溪澗、祠堂及農地,香港國際攝影節於2020年進駐村內的舊校舍「貫文學校」(川龍貫文公立學校),並將之翻新為「貫文空間」(Koon Man Space),在2024年中正式開幕,自此開展為期多年的「川龍視覺誌」研究計劃,從村民的生活日常開始,由視覺藝術為主軸,探討川龍村從古至今的悠長故事,亦是你與我,與無聲無息間城市變天的故事。
Text Jerry Hui Photo Cheung Chin Yui



從一個地理位置出發,然後集中資源去發展各方面相關的文化保育工作,是個非常理想的文化保育項目,早幾年前有位於新界沙頭角的荔枝窩,現在則有位於荃灣,在荃錦公路旁的川龍村。問香港國際攝影節節目總監周佩霞(Carol)如何開展這個充滿野心的「川龍視覺誌」研究計劃,那還得從「貫文學校」說起。

香港國際攝影節節目總監周佩霞(Carol)。
從貫文學校到貫文空間
Carol指出,香港國際攝影節曾有位主席,參加了京都攝影節,而這個攝影節的特色,是在整個城市的不同空間內舉行,整體氣氛良好,可以將攝影活動滲透至不同層面。「他回到香港後,便舉行了一個攝影衛星展,但在策劃過程中體驗到找場地的困難。後來,得悉政府有個閒置空地,是間村校來的,已荒廢了多年,我們便嘗試申請。」那個閒置空地,就是貫文學校,亦即今日的貫文空間。
事實上,川龍村不是藉藉無聞的,這裡有兩間著名的舊式茶樓——彩龍及端記,康文署更於2018年間舉行了一個名為「邂逅!山川人」的公共藝術計劃,邀請了不少知名藝術家參與,這都強化了香港國際攝影節對貫文學校的使用計劃。「我們認為,既然川龍已舉行過這些藝術活動,村民會有所體驗,加上村內有豐富的自然生態及文化底蘊,非常適合做攝影教育中心,藉著攝影教育村民及大眾對自然生態與文化生態的知識。」
與村民的距離
香港國際攝影節於2020年在政府資助下開始為貫文學校進行翻新工作,歷時三年半完成,至2024年5月正式開幕,並於同年11月開展「川龍視覺誌」的研究計劃,將村內的人文及自然生態檔案化。「在計劃中,我們邀請了不同的機構及藝術家,從不同的文化及自然層面,去研究川龍這個地方,並以攝影方式為這裡建立一個有系統的視覺檔案。」
川龍村是個擁有400至600年歷史的客家村,村內自然生態豐富,原住民為曾氏族人,過百年來經歷過不同時代更迭,不少子孫已遷移他方,目前村內大約有千多人居住。在Carol眼中,川龍村是一個活生生的歷史遺產,她說:「它不像吉慶圍,有圍牆圍著,令吉慶圍與周邊的文化割裂,川龍村卻是個持續改變的空間,與社會的發展持續互相碰撞,產生化學反應。例如這裡亦有工業化的一面,村內有酒廠(三生酒廠),於2000年間搬進川龍村,興建永久廠房。」

三生酒廠於2000年間搬進川龍村,興建永久廠房,一直營運至今。

「川龍視覺誌」邀請了8個單位參與作為研究伙伴——兩間機構:Project CROW(嗚鴉自然教室)及嘉道理農場暨植物園;6位藝術家——曾劍文、黃永生、嚴瑞芳、郝立仁、方韻芝及童昭安,透過田野考察、口述歷史及多元歷史材料的結合,從聲音、民間智慧、六十年代的二十四小時生活經驗、流動與遷移、地方使用與想像,以及種子與自然生態等多個面向,逐步建立川龍的在地視覺檔案。這不是天馬行空式的藝術創作,而是以村民今日及過去在村內的生活痕跡作為塑材及基礎,再醞釀創作靈感,因此計劃的第一步,是先從村民的深入訪談開始。
作為整個活動的策展人,Carol在公布「川龍視覺誌」的計劃後,為了認識更多村民,讓藝術家找到合適的對話對象,更住進了村內,親身投入田野考察。她笑稱:「我住了多年村屋,因此很易適應川龍村的生活,其中最不慣的,是這裡沒有提款機,不過我實在很喜歡村內的自然環境。」她明言,藝術家需要有不同年齡層的村民做訪談,但當中的最大困難,還是村內的老年化問題。「一有空,我便會往茶樓及士多坐,希望接觸更多村民,然後可以介紹給藝術家,成為其訪談對象。」
在2025年,該項目曾以三次開放工作室形式——「聲音考察與民間考現」、「時間空間——流動中的川龍」及「生命織網:種子、動物與川龍棲地」,階段性地向公眾展示研究進程,讓觀眾得以走近川龍,理解藝術家如何在地方互動中回應記憶、經驗與知識的累積。而《川龍視覺誌之傳承與新篇:川流大山》展覽便整合了最後的研究成果,包括動植物的數據及各種藝術創作,展現川龍的獨特性。展覽於今年一月至四月間在貫文空間舉行,目前已完滿舉行。

嗚鴉自然教室創辦人之一的鄭凱靈。

鄭凱靈帶來了藝術作品《山林地產》,以「地產」街招為靈感,模擬動物尋覓居所的過程,讓觀眾思考人與自然的共生關係。

川龍村的動物與植物生態
嗚鴉自然教室創辦人之一的鄭凱靈,自小熱愛昆蟲及動物,對飛蛾更是情有獨鍾。嗚鴉自然教室為貫文空間策劃了一系列自然導賞、自然體驗及自然藝術工作坊,透過專業講解讓公眾認識川龍村的生態情況。同時,團隊亦進行了為期一年的川龍動物群研究,最終將成果整理成專業報告,提交予貫文空間及大眾。
鄭凱靈指出:「這裡的物種算是多樣性,有些更是歷史上著名的,如名為『苧麻珍蝶』的蝴蝶,便是首次在大帽山上被發現。」她同時亦帶來了藝術作品《山林地產》,以「地產」街招為靈感,模擬動物尋覓居所的過程,不在於交易,而在於讓觀眾重新看見百物,思考人與自然的共生關係。

嘉道理農場暨植物園的植物保育部教育主任盧凱茵(Fiona)。

Fiona及其團隊在村內展開了為期約一年的植物調查,包括植物標本採集。
來自嘉道理農場暨植物園的植物保育部教育主任盧凱茵(Fiona),在村內展開了為期約一年的植物調查,包括植物標本採集。「透過跟村民的訪談,我們很想知道村民以往認識的植物,以及這些植物跟生活的關係。」
她指出,川龍村是個受扞擾的地方,位置上接近市區,因此調查結果沒有發現任何稀有植物品種,大多比較粗生,四季的變化亦不大,不過亦發現了有趣之處。「原來有些植物,竟是可以有這些用途的!有種植物叫楓香,我原來以為只是原生植物,村民卻說產婦可以用來每日沐浴之用,有助去風,是其他地方從未有人用過的。不過事實上,村民以往用過的植物,現時在生活範圍內都已很難找到,這是城市急速發展的影響。」

擅長以社區為創作主題的藝術家郝立仁(Benjamin)及其作品《迴到川龍》。

他從村內的「悅來農莊」借來西洋菜田上的舊木板,將其轉化為記錄故事的載體,以五塊不同形狀的木板,移印上五位村民的訪談、照片與生活痕跡。
過去與未來
擅長以社區為創作主題的藝術家郝立仁(Benjamin),交出了名為《迴到川龍》的作品。他從村內的「悅來農莊」借來西洋菜田上的舊木板,將其轉化為記錄故事的載體,以多塊不同形狀的木板,移印上五位村民的訪談、照片與生活痕跡。
參觀者亦可自由在草地上併砌木板,組合成新的狀態並進行解讀。「『迴』就是回流,來來回回,作品表現了村民的人生、工作、生活與川龍及外界之間的緊密連繫。我覺得大家都各有自己的角色,並以不同原因,成為川龍的一分子。」

建築設計師童昭安(Mono)。身旁為作品《氣藏舊夢,亦生來念》,那是一座參與式充氣結構,空氣成為承載記憶與願望的媒介,引導觀眾透過互動,參與地方記憶的生成與延續。


《三時川龍》,是結合歷史地圖、掃描與人工智能生成影像,將村民口述的記憶、當下與未來想像以視覺形式持續生成,藉此拼湊出一個虛實結合的歷史想像空間。

建築設計師童昭安(Mono)帶來了《三時川龍.氣藏舊夢》的作品,那其實是兩件作品——《三時川龍》,是結合歷史地圖、掃描與人工智能生成影像,將村民口述的記憶、當下與未來想像以視覺形式持續生成,藉此拼湊出一個虛實結合的歷史想像空間;《氣藏舊夢,亦生來念》則是一座參與式充氣結構,空氣成為承載記憶與願望的媒介,引導觀眾透過互動,參與地方記憶的生成與延續。
對於舊建築,總是離不開保育的問題,筆者問,你想為川龍村保育甚麼?「我覺得,故事才是最重要的。所謂保育,其實是要整個建築群去進行保育的,單單保育一幢建築物是沒有意義的。因此川龍村若要保育,是要將環境、建築物,甚至周圍的聲音都一起去進行保育的。」

(左起)Mono、Benjamin、Fiona及凱靈。
讓故事繼續說下去
貫文學校的校舍於1958年開始使用,其後隨著荃灣新市鎮發展及不少村民遷出,學童紛紛轉往市區的小學就讀,結果學校於1988年停辦。貫文學校的興衰是城市發展的寫照,這個殘酷的現實,今日仍在上演當中。
Carol說,在貫文空間舉行開幕禮當晚,邀請了在四十多年前畢業的一班校友同來聚會。在筆者眼中,那個兩年多前的開荏幕禮,既是個懷緬過去的聚會,亦是傳承未來的新開始——香港國際攝影節通過貫文空間及策劃的活動,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為川龍村賦予新的意義。「透過展覽,可令村民知道,原來大家居住的這條村,是很利害的,是有很多東西可以讓人說的。我希望藉著這些展覽及其他活動,令大家都願意多走出一步,現在都是由香港國際攝影節做主導的,未來希望可以由村民做主導,那就會更加完美了。」


Carol分享道,一年多以來,逐漸與村民建立互信關係,他們更會將珍貴舊相片送至貫文空間,期望待為妥善收藏。

